就在这时，主持人走上台，用甜美的声音报幕：“接下来，请欣赏艾米莉·沃森带来的独唱，《Young and Beautiful》。”
舞台灯光暗下去，只留下一束追光打在一架立式麦克风上。一个穿着金色亮片长裙的女孩缓缓走到光里，头发挽成复古的波浪，嘴唇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她看起来不像高中生，倒像从《了不起的盖茨比》里走出来的黛西·布坎南，浑身散发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慵懒与感伤。
伴奏轻轻响起，钢琴声像水滴落在空旷的湖面上。
金素真还在嚼一颗爆米花，手却忽然停住了。
女孩开口，声音空灵而低沉，像仲夏夜的风钻进每个人的骨缝里。
“I've seen the world, done it all, had my cake now……”
金素真想起自己过去那些年：从首尔到列克星顿，从公立学校到堪比监狱的私立高中，再到如今这间堆满蟑螂侠模型的办公室。她好像什么都没真正见识过，没谈过恋爱，青春被关在补习班和转学通知里，等她终于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二十几岁的尾巴上。而此刻，薇薇安把她拉进别人的青春里，像把一块偷来的蛋糕塞进她嘴里，甜蜜得让她发慌。
她偏过头，看见薇薇安正望着舞台，侧脸被追光勾勒得像玻璃橱窗后面的洋娃娃。那双海蓝的眼睛里映着舞台上的光，深得看不见底。
“Hot summer nights, mid July……”
确实是这样。夏夜，七月中，空气里有青草和爆米花的味道。金素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曾趴在首尔高中的窗户上，看同学们成群结队去参加庆典，而自己只能回家刷题。父母一直在那里推脱说考上大学她想怎么玩都行。可她考上大学后，青春已经没了，像过期的优惠券，再怎么攥紧也换不回任何东西。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 longer young and beautiful?”
她看向薇薇安。薇薇安依然望着舞台，但嘴唇似乎微微翕动着，跟着无声地哼唱。她想着：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年轻，不再漂亮，不再是这个还能骑摩托车、还能画画的自己，你还会像今天这样突然出现在我下班路上，拉着我去任何地方吗？可我们之间算什么呢？没有承诺，没有定义，甚至没有一句“我喜欢你”。她只是突然闯进我生活的一个精灵，也许明天就会像出现时一样突然消失。
“I've seen the world, lit it up as my stage now……”
金素真想到薇薇安的世界：爪哇岛、首尔、英国，像拥有整个宇宙。而自己只是列克星敦一间老公寓里的普通社畜，每天跟蟑螂侠和甲方打擂台。她们的差距那么明显，像舞台与观众席，像月亮与地上的人。
“Channeling angels in the new age now……”
她不信天使。但这一刻，她仿佛看见薇薇安背后有隐形的翅膀，随时会展翅飞走。这种感觉让她害怕，比怕蛇咬她还要害怕。
“The way you'd play for me at your show……”
如果我有自己的画展，你会来看吗？金素真在心里问。大概不会吧，你那么忙，要去那么多地方，见那么多人。可即使如此，我竟然还是希望你能来，哪怕是坐在第一排吃爆米花，毒舌我的画。
“And all the ways I got to know your pretty face and electric soul……”
这句歌词让金素真鼻子一酸。她确实在逐渐了解薇薇安，看似疯癫，却细心记得她的遗憾；看似冷酷，却会在她划破手指时找冰块；看似不羁，却在中央公园的雕像前露出失落。金素真想，自己是否也在了解薇薇安的“electric soul”？她希望是。她希望能一直了解下去，直到看清那双海蓝眼瞳里全部的秘密。
女孩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哀伤。金素真觉得喉咙发紧，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积蓄，热得发烫。她看见一滴泪从薇薇安的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慢慢滚落，在光下亮得像钻石。金素真愣住了，她从未见过薇薇安哭。
“Dear Lord, when I get to heaven, please let me bring my man……”
金素真不信上帝。她戴十字架耳坠更多是为了好看。但此刻她忽然想：如果有天堂，我想带的人是她吗？我可以带她吗？母亲会怎么想？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他会允许两个女人相爱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首歌结束后，她可能再也无法否认自己心里的那份感情了。
最后一句，像叹息一样落下来：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 longer beautiful?”
金素真在心里回答：我会的。即使你不再年轻，不再漂亮，即使你满头白发，即使你不再是我初见时那个银发蓝瞳的精灵，我也会爱你。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击中她，让她浑身发抖。她低下头，发现自己手背上落了一滴眼泪，像透明的珍珠，慢慢晕开。她慌忙去擦，却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再管了，任泪水顺着下巴滴在牛仔裤上。
歌曲结束，掌声像潮水一般涌来。金素真却觉得世界安静极了，只剩身边薇薇安的呼吸声。
她转过头，发现薇薇安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薇薇安才说：
“这首歌真好听，对吧？”
金素真点点头，声音哽咽：“嗯。”
薇薇安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你哭起来好丑。”
金素真破涕为笑：“你才丑，你全家都丑。”
薇薇安没有接话，只是轻轻靠过来，把头枕在她的肩上。银白的发丝蹭着金素真的下巴，痒痒的，带着一股似乎从西班牙海岸飘来的香气。
两人就那样坐在逐渐散去的人群中，像两个偷回青春的姑娘，在仲夏夜的风里，各自想着同一件事。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把整个草坪照成一片银白色的海洋。她们像坐在海中央的孤岛上，周围是渐行渐远的喧嚣，头顶是浩瀚无垠的星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