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散场时，草坪上已经没剩多少人了。舞台上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几个穿校服的女孩还在合唱台边意犹未尽地拍照，闪光灯在黑暗中一下下炸开，把她们的笑脸定格成无数个稍纵即逝的青春回忆。
金素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爆米花碎屑。她的脸还有些发烫，像刚喝完半杯烈酒，但夜风一吹，那股上头的温度就慢慢降了下来。她不敢去看薇薇安的眼睛，只低头把一张节目单拿上，折好，塞进自己的牛仔裤口袋里。她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玩意儿，上面密密麻麻印着些她根本不认识的学生名字，也许她只是想留下一点今晚的证据。
“走吧。”她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薇薇安没动。她仰起脸，望着空荡荡的舞台，忽然说：“你听，还有钢琴声。”
金素真侧耳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只有风穿过常春藤的细响。
“你幻听了。”她说。
“可能吧。”薇薇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银发在月光下白得刺眼，“我总觉得，好的音乐不会停，它会一直在空气里游着，像水里的金鱼。”
金素真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翘起来。她与薇薇安往校门走，脚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取车时，金素真跨上车，等薇薇安坐稳后，她补上一句。
“抱紧，今晚风大。”
薇薇安两条胳膊环住她的腰。这次她没有故意勒得金素真喘不过气，只是轻轻圈着，金素真能感觉到她的脸颊贴在自己后背上，温度透过薄薄的卫衣传过来。
摩托车冲出校园，驶上通往城里的公路。夜晚的列克星顿郊外没有几辆车，路灯稀稀拉拉地站着，每隔一段就投下一圈昏黄的光。金素真把速度提到七十迈，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路两旁的树林黑黝黝的，偶尔闪过一块反光的路牌，让人已经分不清是在前往黑暗塔还是华盛顿的宾夕法尼亚大道。
她喜欢薇薇安。
这个念头在能够托起喷气式战斗机的晚风里，竟然变得异常清晰。清晰得像路边突然跳出来的一头鹿，不容分说地撞进她心里，就如同《釜山行》开场时候的那头鹿一样意外，爱情来的比丧尸病毒还更快。她以前从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等她长到二十几岁，还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那种心跳加速的感受。可薇薇安出现了改变了这一切。
薇薇安总是到处跑。爪哇岛、首尔、伦敦、以及更多她都不知道的冒险与故事，好像整个地球都是她家后花园。金素真不敢等。她怕哪天回到家，发现沙发上没有那个银发的身影，电视里依然放着《生活大爆炸》，而她的生活又变回从前那种灰扑扑的颜色。她怕自己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来得及说，就已经被丢回了那个只有泡菜和蟑螂侠的旧世界。
所以，就是今晚。她暗暗下定决心。趁今晚的月色还没消散，趁薇薇安还坐在她身后，趁那首歌的余温还没完全凉透。
她要把话问个明白。
摩托车拐进熟悉的街区，老旧的公寓楼一栋栋从黑暗中浮出来。金素真把车停好，熄了火。薇薇安从后座跳下来，她冲着金素真笑了笑，说：“你骑车快得像逃犯。”
“那你还坐得那么稳？”
“因为我是共犯。”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时灵时不灵，开门后，薇薇安先去看了看饲养箱。小蛇盘成一团，缩在加热垫上面，听见声响抬起头，吐了吐信子，又懒洋洋地趴回去。薇薇安蹲在那里对着它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话，什么“你今天有没有想我”“我带姐姐去看表演了哦”“那个唱歌的女生没你好看”之类的，听得金素真又想笑又觉得可爱。
然后薇薇安轻车熟路地跳上沙发，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几秒钟后，《生活大爆炸》的主题曲响了起来。她心满意足地把一条腿缩到胸前，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盯着荧幕，像全世界只剩下那二十几分钟的情景喜剧。
金素真站在沙发旁边，心脏跳得厉害。她先给自己倒了杯水，又放下。走到窗边，又折回来。来回踱了两圈，终于在薇薇安面前站定。
她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汗湿的掌心，说：“薇薇安。”
“嗯？”薇薇安没抬头，眼睛还盯着电视。
金素真张了张嘴，那些在脑子里排演过无数遍的话，像被人从嗓子眼里连根拔起，最后只挤出来几句生硬的韩语：
“사랑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사랑해요.”
电视里爆发出一阵罐头笑声，好像全世界的观众都在同时嘲笑她。
薇薇安终于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说：
“你在说什么鸟语？”
然后继续回头看电视。
金素真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她甚至能听见什么东西在太阳穴里嗡嗡响，像有一百只蟑螂同时起飞。她长这么大，从没跟人表白过，第一次就把真心掏出来，结果换来一句“你在说什么鸟语”。
她一步跨上前，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将薇薇安整个人圈在怀里和沙发之间。薇薇安被迫仰起脸看她，怀里的爆米花盒被挤得哗啦一响，几颗焦糖爆米花滚到地上，像从桌上翻下去的骰子，在这场桌面角色扮演游戏之中骰出了重要的点数。
“我喜欢你。”金素真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听清楚了吗？我、喜、欢、你。”
薇薇安眨眨眼，海蓝的瞳孔在电视光里变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紫，她看了金素真很久，久到金素真以为自己把什么搞砸了。
然后薇薇安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抓狂的认真：
“我也喜欢我自己。”
金素真愣住了。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腔孤勇撞上了日本搞笑整蛊节目，身高跟矮人差不多的主持人正在哈哈大笑。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金素真咬着牙问，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薇薇安歪了歪头，像在认真思考哥德巴赫猜想。
“情敌。”
金素真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所有思绪都在疯狂翻滚，最后停在两个大字上：无语。她从小到大见过不少怪人，公司里用成人手办当桌面摆件的同事，宠物店的那一个女同店长，包括小泉玲子都有点奇怪。但跟薇薇安比起来，这些人都算正常得近乎平庸。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的？”金素真的手臂有些发酸，却不肯松开。
薇薇安忽然抬起手，手指扯了扯金素真的衣领，金素真顺着那股微弱的力度俯下身去，还没反应过来，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就落在了她的嘴唇上。
轻得像一片雪落在睫毛上，轻得她甚至来不及闭眼，只看见薇薇安近在咫尺的鼻尖，和那双认真起来的眼睛。
“又没说情敌做不了情侣。”
薇薇安说完，双手推了推她的肩膀，把她从自己面前推开，金素真踉跄了一步，僵在原地。她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还留着一点微弱的温度。
薇薇安已经重新抱起爆米花盒，眼睛又回到了《生活大爆炸》上，金素真想再问点什么，嘴张了又张，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慢慢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离薇薇安不过半米。电视里谢尔顿正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谈论什么她听不懂的物理笑话，身旁的薇薇安笑得前仰后合，好像她真的听懂了。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高了，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倾洒进房间里，金素真望向薇薇安的侧脸，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爱，甚至不知道她们明天会怎样。但她知道，属于她金素真的青春从今晚开始，终于缓缓拉开了帷幕。
电视里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金素真悄悄往薇薇安那边挪了挪，薇薇安也朝着她的方向挪了挪，直到两人的肩膀轻轻碰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