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亚)
夜风拂过面颊,带来一丝久违的凉意。
五年。
准确地说,是五年又三百一十二天。这便是我回到王国后,将自己幽禁于神殿深处的岁月。
曾经那个顶着“天才”虚名的骄傲少女,终究是名不副实。直到这场漫长闭关的尾声,我才真正触及了“圣域结界”的真理,也才堪堪拥有了从老师手中接过大圣女权杖的能力与资格。
其后的种种,皆是顺理成章——如历代辅佐勇者斩杀魔王的圣女那般,我继任了大圣女之职,并收下了属于自己的学生。
亦如每一位贵族千金的宿命,我与那位仅有数面之缘的未婚夫步入了婚姻的殿堂。作为爱丝缇娜家族的长女、现任家主,以及当世的大圣女,招赘,是我唯一的选择。
这些虚名与形式,我早已不在意。
值得庆幸的是,尽管我们之间谈不上甜蜜,却也至少能相敬如宾。或许是见惯了世俗间的粗鲁莽撞,面对这位常年驻守边疆、举止略显粗犷的士官丈夫,我竟未生出多少抵触。
或许,那场历练真的将我彻底洗礼。
但,某些根深蒂固的习性依然如故。
比如此刻,我仍会选择独自伫立于庭院之中。
今日是丈夫与昔日同僚的战友会。虽说如今的王国除却魔族的余孽已无外患,但在我幽禁神殿的那些年里,他率领着边疆那些装备与训练皆不精良的骑士,硬生生在魔族边界蹚出了一片缓冲区,实属不易。
然而,我终究还是难以习惯兵士们那般喧嚣的气氛,哪怕这宴会厅中皆是通过了骑士团礼仪考核的军官。
故而,在以大圣女的身份降下赐福后,我便寻了个借口暂且离席。在此静候宴会散场,倒也未尝不可。
“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发呆?”那是我永生难忘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铠甲轻微的碰撞声,“明明没怎么吃过东西吧,还是说正在减重?”
“只是不习惯太嘈杂的氛围罢了。”或许是我沉浸在思绪之中,没能听到那明显的铠甲间的碰撞声,我从深沉的思绪中抽离,转头看向她,“你倒是变了不少。”
“这么说我当初算是打扰你了?”她的话语中仍偶尔会蹦出一些粗犷的词汇,但无论是语调还是那拿捏得当的玩笑,都已经有模有样,“你才是,当上了大圣女之后反倒是更有人情味了。”
“你不也是?换上这身骑士长袍,可比当初更像一位真正的勇者了。”尽管她此刻并未着全套板甲,但那身足以彰显地位的轻甲,配上她那头仿佛能汇聚光芒的金色长发,足以令王国任何一位精锐骑士自惭形秽。
“害,好歹我也在王都骑士团里摸爬滚打了这几年。刚开始还能拿勇者的名头唬唬人,但总归是要有点长进的。”她随意地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挂着那抹随性且自信的笑容,只是动作比当年收敛了几分,“不过,你这身打扮倒是一点没变。毕竟你这家伙,从头到脚天生就是一副圣女的庄严模样。”
我们默契地安静了几秒——六年的光阴说长不长,却终究是在我们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终于,她迈开步子走到我身旁,将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好久不见了,塞西。”
“好久不见,我的勇者大人。”
“哈,你还是在这么叫我。”“只是个玩笑罢了,玛拉。”我自然不会忘记她的名字。确如她所言,这六年的光阴,让曾经那个傲慢无知的贵族少女,懂得了何为人情冷暖。
“真没想到,堂堂大圣女居然也要应付这种俗气的应酬?”她随手掸了掸石椅上的夜露,毫不做作地大跨步坐了下去。
“身为妻子,偶尔陪同丈夫出席也是分内之事。倒是你,王国骑士团的总教官,怎么也有闲情逸致来凑这个热闹?”
“巧了不是?我本来也是一万个不情愿,但我家那位非扯着我来拜见什么老长官。”她笑盈盈地望向我,眉眼间带着一丝故作优雅却又掩不住本性的得意,“所以说,这就叫命运的邂逅,对吧?”
“虽然世间确有许多巧合,但……”我指尖微动,为石椅施加了一个简单的净化,随后优雅地在她身侧落座,“你不适合说这种话。”
“怎么?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学会这些客套话的。”她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但很快,那爽朗的笑容便重新占据了她的面庞,“我很想你,塞西。”
“我也是,玛拉。”
我轻声回应。这绝非贵族式的虚伪客套。我有足够的自信能够确认——她是改变了我的人,是我这短短二十余年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人。
“哎,当时你说都没说就把自己关在神殿里,我这种连乡下教会都没进过几次的人连门都进不去。”她夸张地比划了一下,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的埋怨。
“没那么严重,只是我当时出于私心,不愿面见任何人罢了。”我轻轻阖上双眼,那段除了老师与送餐的见习圣女外不见天日的岁月,如浮光掠影般闪过,“那是为了赎清我过往那份傲慢与无知所犯下的罪责。若轻易重返人间、享受安逸,那份赎罪便太廉价了。”
“你又是何必苦着自己呢,塞西。”她的大手轻轻拍在我的肩头。那力道比当年并肩作战时轻柔了许多,显然,她也已逐渐习惯了王都的克制,“不管怎么说,咱们最后赢了,结果是好的不就行了?”
“可我必须代替老师,背负起大圣女应有的重任。过往那个高傲且目空一切的我,是无法承载这份重量的。”我抬起手,覆在她搭于我肩头的手背上,“所以,我必须感谢你,是你让我睁开双眼看清了这一切,我的勇者大人。”
“哎呦~别这么说,我都不好意思了。”她笑着摆了摆手,想要抽回手,却猛然察觉到了我掌心传来的微弱悸动。“诶,塞西,这是?”
“通讯魔法的标记。想来,如今我们这位聪慧的勇者小姐,应该已经能熟练掌握这种基础魔法了吧?”我微微侧首,看着她。
“咳,我是骑士团的剑术教官,不会魔法又没有什么问题……”她移开视线,尴尬地嘟囔着。
“既然如此,那以后恐怕只能由我来单方面打扰你了?”我故作遗憾地轻叹。
“你好过分啊,塞西!”
“那就劳烦您在练剑之余,慢慢修习魔法吧,我的勇者大人。”
****(塞西莉亚)
“夫人。”
一声略显急促的呼唤打破了午后的宁静。难得休沐在家的日子,书房的门却被管家唐突地敲响。
“怎么了?”
“夫人,少爷他好像在外面……”
“瑟伦怎么了?”我微微蹙眉。希利尔·瑟伦·艾斯狄纳,我那年仅六岁的长子,完美继承了我沉静的性格,是个毋庸置疑的优秀孩子。然而……他也同样继承了我的容貌。身为男儿,他生得未免过于秀气,加之性情内敛拘谨,又背负着爱丝缇娜家族这过于鼎盛的声望。在这般重压下,他在同龄人中若非被刻意逢迎,便是被暗中孤立。对于一个稚童而言,这样的处境实在有些苛刻。
“先不论瑟伦为何会脱离你们的护卫独自外出,他可有受伤?”瑟伦在私下里被同龄人欺负倒也不算是常事,再怎么说他也是现任大圣女的儿子,只是以他那要强的性格,若真受了委屈或伤痛,多半也是会死咬着牙瞒着我的。
“少爷被送回府时看着并未受伤,只是送他回来的那位……”
“罢了,这些琐事稍后再议,先让瑟伦进来。”我挥手示意老管家退下。这位从我记事起便侍奉在侧的老者,归根结底还是忠于父亲的。自从我接掌爱丝缇娜家族,却并未如他们所期盼的那般大肆扩张家族权势后,我们父女之间,便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些许嫌隙。
“妈——母亲大人。”半刻钟后,小小的瑟伦红着眼眶,步伐略显拖沓地走进了书房。刚一开口,便险些忘了那烂熟于心的贵族礼节,看来确实是受了些惊吓。
不过,与其说他是害怕外头的欺凌,倒不如说,他更害怕面对我的责备。
在那段幽禁神殿的岁月后,我早已放下了许多所谓贵族的矜持,也从未想过要以最严苛的标准去桎梏他的童年。但在瑟伦两岁时,我便敏锐地察觉到,以他的性格,恐怕难以在那贵族世界中生存。故而,我顺着他的天性,逐步以神明倡导的仁慈与宽容去引导他,将一切纯粹而优秀的品质倾注于他一身。
可时至今日,我亦不禁反思:是否是我矫枉过正,将他保护、教育得过于软弱了?
“没事的,希利尔。”我起身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身子,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圣女纯净的魔力如微风般拂过,瞬间治愈了他通红微肿的眼眶,“这不是你的错,不必自责。”
“母亲大人,我没事的。”他轻声回应,声音里已听不出啜泣的余韵,想来在进门前便早已强行止住了眼泪,“只是……那位带我回来的姐姐,把我送到门口,一转眼就跑没影了……”
我心中微微一软。这孩子,受了这般委屈,心里惦记着的居然是没来得及向恩人道谢。
“那是个怎样的孩子呢?””我明白这孩子是不会告诉我他被欺负的细节的,所以倒不如先了结他的心结,以我大圣女的身份,想在王都找一个特征鲜明的孩子,易如反掌。
“是一位有着漂亮金发的姐姐,看起来……非常活泼。”他小声描述着,脑海中大概正勾勒着那人的面容。仅凭这几个字,对我而言便已足够了。
“走吧,希利尔,我们这就去登门道谢。”
我牵着他登上马车,不多时,便停在了一座略显低调的宅邸前。甚至还未等我屈指叩门,那道熟悉且穿透力极强的声音便伴随着粗放的开门声传了出来:“塞西~怎么突然跑过来啦~”
看来勇者的听觉依旧没有消退,不过我也确实提前用通讯魔法通过信。
“哎,还是和以前一样喧闹啊,玛拉。”我无奈地笑了笑。
“哎呦,什么喧闹,咱们两个之间就没有必要去搞这些麻烦的礼仪了吧。”她大大咧咧地凑上前来,目光忽然瞥见了我身侧的瑟伦,“诶?!小瑟伦~”原本就兴致高昂的玛拉立刻两眼放光地扑了过来,好在顾忌着孩子,她总算收敛了几分蛮力,“上次见面还是刚出生的时候呢。”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说来也是,这些年我们各自被繁重的公务缠身,即便偶尔能在宫廷宴会上匆匆照面,也绝少会带上子嗣。
“玛拉阿姨好……”瑟伦显然被她这股过分的热情吓得缩了缩脖子,甚至应该对她毫无印象,但优良的教养还是让他立刻站直身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艾尔莎!别玩了!”玛拉突然扯开嗓子朝院内吼了一声。那是她七岁女儿的名字,“哎,这孩子刚刚火急火燎地跑回来了,也不知道在开心什么,乐得没边儿了。”
“来啦来啦!”伴随着一阵风风火火的急促脚步声,那个小巧的金色身影也从后院中跑了过来,“怎么了老妈——诶?!”
她猛地刹住脚步。正如我预料的那般,她完全没有理会上流社会的拜见礼仪,反而毫不认生地区指着瑟伦大声道:“嘿!这不是刚才在中央公园哭鼻子的那个孩子吗?”
“艾尔莎!把手放下,太没礼貌了!”我倒是第一次从玛拉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蛮滑稽的。
“可是老妈,不过是被那群傻子嘲笑了几句,就哭得稀里哗啦的,站在大马路上也太显眼了吧!”艾尔莎不服气地反驳。
“明明是被你吓的好不好。”一直躲在我身后的瑟伦,终于鼓起勇气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当时明明正准备跟他们讲道理的,结果你像头暴龙一样冲出来,不仅把他们打跑了,还冲着我一顿大吼大叫……”
“哈?本小姐好心救你,你居然还敢埋怨我——”艾尔莎像只炸了毛的小猫,挽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恩,不愧是勇者的女儿,这听力也算是继承了她母亲。
“艾尔莎,闭嘴。”玛拉果断出声打断了这场即将升级的孩童争吵,“去,带客人进屋去。”
我松开牵着瑟伦的手,目送着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地走进客厅。身旁的玛拉凑了过来,一脸得意地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杵了我一下:“哟,怎么说?大圣女阁下,就不怕我这野丫头把你那宝贝儿子给带坏了?”
“无妨。毕竟她是你的骨肉,我还是相信你的。”我神色淡然地理了理衣袖,“再者,若瑟伦仅仅因为与一个小女孩玩耍便丢弃了家族的礼仪,那只能证明是我这位母亲的教育太过失败。”说到此处,我微微侧目看向客厅的方向,“虽说刚才还在争执,但我听见了,他并没有忘记向你的女儿道谢。”
“哼哼,这回答还真像你,塞西。”玛拉咧开嘴笑了。
“听瑟伦描述那施以援手的金发女孩时,我第一时间便猜到了是艾尔莎。”
“怎么着?是不是觉得放眼整个王都,都找不出比我家闺女更漂亮的孩子了?”她大言不惭地挑起眉毛。
“我是想说,放眼整个王都,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教养出如此‘不拘小节’的千金了,玛拉。”我毫不留情地予以回击。
“切,能把男孩子养得那么软弱的,全王都估计也就你这独一份了。”她撇了撇嘴,毫不示弱。
言语交锋间,她笑着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在那一瞬,我清晰地感知到一股微弱却纯粹的魔力顺着她的指尖传递了过来。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哦?看来我们这位只认刀剑的勇者小姐,终于开窍,学会掌控魔法了?”
“哎呀你快别提了,我可是咬着牙啃了好久才勉强学会的。以后我也要多多打扰你了~”
****(塞西莉亚)
“塞西~我的圣女大人~求你了,就帮我这一回吧~”
我好整以暇地端着红茶,微微挑眉:“哦?我怎么记得,当初嫌弃我将孩子教导得过于软弱的,不知道是哪一位勇者大人呢?”
“哎呀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就别提了嘛!”玛拉双手合十,堂堂王国最强勇者,此刻竟毫无骨气地凑到我跟前,一脸谄媚地讨好道,“艾尔莎要参加皇家骑士团的选拔考核,实战武技我是闭着眼睛都不担心,但那要命的贵族礼仪考核……她要是过不了这关,连初选都进不去啊!”
看着她这副令人忍俊不禁的模样,我终于还是心软地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罢了。艾尔莎这孩子生性豁达,毕竟也是我心中暗许的未来儿媳,总归得有与之相配的气度才行。正好,艾妮儿那孩子也是时候让她学学该如何磨砺一位脾气火爆的‘学生’了。”
言罢,我又不禁抬手揉了揉眉心,发出了一声略显疲惫的叹息。近来王都局势暗涌,家族的繁杂事务与大圣女那沉重的职责交织在一起,确实令我有些分身乏术。
“塞西。”玛拉突然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与肃穆,“我知道你现在身上压着千斤重担,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大忙。虽然现在还不是时候……我相信女儿总有一天能够接我的班,到时候……”
她定定地看着我,那双眼眸仿佛看穿了我灵魂深处的疲惫。随后,她向我抛出了一个这世间最令我无法拒绝的邀约:“到时候,我们两家一起找个地方,抛开现在职责隐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