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竞技场内异常安静。这并不意味着夏日的炎热让王国的骑士们懈怠了训练——单论人数,今日这里绝对算得上“人声鼎沸”。但此刻,足以容纳数百人的开阔场地却陷入了落针可闻的死寂。唯有沉闷的呼吸声与靴底摩擦沙地的“沙沙”声,在凝滞的空气中缓缓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生了根一般死死锁定在沙场中央的两人身上。
其中一人他们再熟悉不过:高大的身躯覆盖在华丽的轻甲之下,双手将长剑横举身前,完全是一副神经紧绷的战备模样。那是他们的战友,在骑士团中也算叫得出名号的精英。此刻,他正谨慎地在原地踱着碎步,目光锐利地搜寻着对方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而在他的对面,站着一位身形高挑的美丽少女。对于骑士们而言,这张脸多少有些陌生——关于她的传闻如雷贯耳,但见过本尊的人却寥寥无几。
她身上那套王立勇者学院的制服与粗犷的兵营格格不入,高挑的身形与姣好的面庞更是让人难以将她与厮杀联系在一起。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敢对她有丝毫轻视。
毕竟,就在几天前,她刚刚从“上级勇者”正式晋升为真正的“勇者”——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被特意请来这里。
比起如临大敌的骑士,少女的姿态显得格外放松。手中那柄制式的朴素木剑,仿佛没有任何重量般被她随意横举过肩。她的左手虚虚地搭在剑柄上,似握非握,让人完全无法判断她的发力点;随着步伐的轻移,剑身甚至没有产生一丝多余的颤动。
那名骑士显然也吃不准她的战斗风格,因此没有贸然抢攻。
“哎……”
在令人窒息的几十秒僵持后,少女似乎厌倦了这种无意义的试探。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随后身体微微下压,脚下猛然发力,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她的速度太快了。
若非聚集在此的都是王国精锐,恐怕连发生了什么都反应不过来。
骑士的瞳孔骤然收缩。但他终究是身经百战的精英,在千钧一发之际强压下内心的骇然,做出了最冷静的判断——那是一记凌厉的突刺,对方意在速战速决,绝不能硬拼!
他迅速稳住底盘,看准少女的剑路,侧身让出中线。与此同时,他手中的半手剑带起一道凌厉的弧光,精准地斩向少女突刺而来的剑身,企图利用截击荡开这致命一击,顺势切入她的近身死角。
如果不出意外,这一剑足以偏转她的攻击轨迹,接下来便是他的反击回合。
但事情的发展完全超乎了他的预料。在两柄武器即将碰撞的瞬间,少女原本虚握剑柄的左手猛然攥紧。那记原本看似已经用尽了全力的突刺,竟在一瞬间改变了剑路,猛然加上的力量更让骑士的截击无法撼动她的剑势。
木剑剧烈摩擦,空气中隐约飘散出一股烧焦的刺鼻臭味。骑士只觉得虎口一震,武器险些脱手。尽管他立刻咬牙死死握住剑柄,但剑身已然不受控制地偏离了方向,无力地卡在了木剑的护手处。
而少女的动作没有哪怕一刻的停顿。那股反震的力量完全没有影响她的步法,仅仅是在兵刃相接的一个瞬间,那在她原本在她右侧的突刺已然转向了另一边,剑锋直指骑士闪避时暴露的咽喉。
等他彻底回过神来,少女木剑的剑尖已经稳稳悬停在他喉结前几厘米处。而少女则用一个略显别扭的屈膝姿势停在他的面前——显然是为了不伤到他,强行刹住了冲势。
仅仅一击,胜负已分。
少女轻巧地收回了木剑,骑士则尴尬地放下武器,挠了挠头:“漂亮的一剑。”
“想法很好,但技巧和意识还需要打磨。在战场上,若是判断错了对方的意图,可是会丧命。”少女并没有流露出任何骄傲自满,而是微笑着给出了专业的点评,“你的力量足以单手用剑,在积累足够的近战经验之前,搭配一面盾牌会更保险一些。下一位吧。”
仿佛是在回应她的建议,接下来踏入训练场的是一位身披全身甲的骑士,左手持坚固的圆盾,右手握长剑,眼神沉稳老练。
少女对着他轻轻颔首,随后退回原位。这一次,她没有摆出之前那种随意的姿态,只是右手轻松地提着剑,静静等待对方准备就绪。
重甲骑士将盾牌死死护在身前,双眼死死盯着少女,尤其是她的双手。
在刚刚观战时,他就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她的左手总是似握非握地搭在那里。如果能看穿这个起手式,应该就能预判她的攻击轨迹。
因此,他采取了守势。少女也没有继续试探,似乎是觉得自己的速度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便为了公平起见,缓步向他走去。
骑士不敢有丝毫懈怠,屏息凝神。
终于,在两人相距不过两三步时,少女双手骤然握紧剑柄,将剑刃高举过肩。
随后,剑身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带着破空声从他的左侧狠狠斩向颈部。
这绝对不可能是虚招。
这是骑士脑海中瞬间闪过的念头。无论是她发力的神态、紧握的左手,还是脚下沉稳的步伐,都在昭示着——这是一记势大力沉的杀招。
身体的本能驱使着他,让他将手中的盾牌狠狠向前一顶,试图硬扛下这道剑轨。
然而,战局偏偏向着他最不愿面对的方向发展了。
木剑斩在盾牌上,却完全没有传来预想中的沉重冲击。少女剑刃施加的力量完全不如他所想的那般强势,反而是被她轻描淡写地卸去了所有力道,顺着盾牌的表面滑了过去。少女更是借着左臂挥动的力道,身体轻盈一转,不仅巧妙地让盾牌几乎是贴着她的后背擦过,更是直接滑步到了他持盾的左侧盲区。
盾牌已经猛击而出,右手的长剑根本来不及回撤防御。在这一瞬间,骑士在瞬间便明白,自己空门大开的身后,才是少女真正的杀招所在。
生死关头,他没有选择强行收回盾牌,而是顺势让身体借着惯性向前猛冲,妄图拉开距离。同时,他咬牙尝试扭转腰身,尽管这会让他暂时失去平衡,但只要能用护甲硬扛下下一击,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但他只转过了不到一半的身体。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呼啸声伴随着强烈的风压袭来。尽管他的身体还在惯性下向前踉跄了两步,但他的余光清清楚楚地捕捉到——少女握住剑柄,借着身体旋转的大半个周天,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用剑柄末端狠辣地砸向了他的太阳穴。
若不是他顺势踏出了几步,少女的剑柄应该就正巧停在他的太阳穴之前。虽然现在那一击距离他还有几步的距离,但他能够看得清,如果不是她刻意停手,那一击完全能够在自己脱离她的攻击范围之前击碎他的头颅。
他僵在了原地。
并非被这致命一击吓傻,而是在回忆刚才的交锋。
那一剑来得太过突然,虽然他能够看清楚对方的动作,但大脑完全来不及思考。或许是他太过执着于少女那虚握的左手,以至于当她双手握剑时,便本能地笃定那是雷霆一击。没想到,少女在挥剑的中途竟然极其隐蔽地松开了右手,而左手也更加的放松。她仅凭左手持剑,借由身体的旋转,顺水推舟地划出了一个大圆弧,将所有的力量化作了砸向他额头的致命钝击。
听着耳畔尚未平息的风声,骑士无比确信:哪怕使用的是非惯用手,那一击的破坏力也足以无视任何精良的头盔。
胜负已定。
“漂亮的反击。”还没等他从震撼中缓过神,少女的赞许声已经响起,“我本想稍微放慢些速度的,没想到被你的应对逼得身体下意识加速了。如果我刚才保持着和你相同速度,那一击大概率无法对你造成致命威胁。”
“您太谦虚了。”骑士虽然心有余悸,但还是坦然地笑了笑,“对双手持剑的您来说,速度本就是绝对的优势。更何况……我从头到尾都没看穿那居然是佯攻。”
少女不可置否地微微点头,收剑回到了原位。
下一位骑士已经入场,而退场的重甲骑士依旧在回味着刚才的战斗。少女松开右手的时机卡得太绝了,几乎是在力道即将用老、旧力未生新力未发的最完美临界点。她所有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刻意变招的生涩感,就好像……她从一开始就笃定第一剑必然能骗过他一样。
身为久经沙场的精锐,他不禁在心底暗暗惊叹:这位名义上只负责讨伐魔物的年轻勇者,为何在对人战的博弈上,拥有着比他们这些老兵还要毒辣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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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持续了一两个小时的无间断训练后,几乎每一位骑士都接受了她的“教诲”,没有一个人会否认她的实力。
太美了。
当然,这不只是说她的样貌,而是她的剑术——那所谓的剑舞正应该是如此。不是刻意为了华丽而跳着无意义的舞蹈,而是在让剑斩连绵不断地前提下,优美地完成变招与攻防转换,仿佛是从一开始就设计好的“舞蹈”一般优雅。
而少女的脸上几乎不见疲态——毕竟,这里的交手强度还不足以让她费尽心力。
“那个,团长大人,我下午还有课,就先回学校啦!”
她轻笑着向场边那位挂着灿烂笑容的骑士团大团长挥了挥手,随后一路小跑着离开了训练场。
“真有活力啊。”场边,一位骑士望着少女轻快的背影感慨道。
“怎么,看上人家了?”同伴撞了撞他的肩膀调侃。
“开玩笑,我哪敢啊。”他心有余悸地用眼角瞥了一下大团长所在的方向,压低了声音,“那我怕不是要被大团长给活活剁碎了喂狗。”
……
少女轻快地奔跑在王都的道路上——若是让爸爸看到,她肯定又要皱着眉头教训自己“有失淑女的礼仪”了。
不过此刻,她的心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喜悦。
她实在太久没有听到过如此纯粹的夸赞了。
作为公认在幸福家庭中长大的孩子,她从小便不缺少赞美与鼓励。但这些年来,家人给出的评价,大多和她刚才点评骑士们的语气宇方式如出一辙——都是在看到对方失败后,为了照顾情绪而刻意挑出来夸奖的“优点”。
更何况,她来之前确实心存顾虑。尽管现在已经获得了真正的勇者头衔,但她极度缺乏与普通人类交手的经验。她不确定自己那不成熟的剑术,会不会在实战中暴露出致命的破绽。
没错,她挥剑时有一个极其明显的“缺陷”。如果真能够做到得心应手,她的左手本不该那么别扭地虚握着剑柄——但一旦左手早早地感受到剑柄的实感,她便会下意识地攥紧手掌。那样一来,她后续招式的转换就会变得无比僵硬。
好在,整整一个下午,似乎也只有一位骑士察觉到了她这个坏习惯,而且也未能完全看穿——倘若那名重甲骑士没有选择举盾格挡,那么那看似佯攻的一剑,就会毫无悬念地化作实实在在的杀招。
想到这里,她脸上的笑容愈发明媚。与内敛的母亲不同,她骨子里算不上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但在外人面前,身为勇者的她,多多少少还得端出些“豁达从容”的架子。
好在少女灵巧的步伐让她不至于因为走神而撞到路人,她便这样一路小跑回了学院。
“啊,是勇者大人。”
“贵安,学姐。”
作为学院创办六年以来培养出的唯一一位“勇者”,少女在校园里可谓无人不知。她飒爽的性格与出众的样貌,自然也让她在学生中广受欢迎,甚至这份人气早已跨越了性别的界限。
“各位贵安~”
以她的家教背景,应付这种日常的社交礼仪自然不在话下。只是或许由于常年习剑的原因,她的语气和动作里总透着那么一丝“不合规矩”的洒脱。
不过,没有人会对一位勇者如此苛责。
当然啦,学生们私下里还是会觉得觉得,正是因为这份洒脱,她才没能像学院中众人期盼的那样,褪去“见习圣女”身份成为真正的圣女。但也正因这点小小的“叛逆”,让她显得更加平易近人。
她下午其实并没有课。或者说,身为勇者的她,已经不需要再去上那些基础的实训课了;亲自跑去骑士团客串临时教官,显然比待在操场上更有意义。
急匆匆赶回来当然不是为了偷懒,她得去一趟学院长室,讨论一些积压的问题——虽然她也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提供的情报了。
但她和学院长的关系摆在这里,过去陪她聊聊天倒也没什么。
少女充满活力地回应着周围的问候,轻巧地穿梭在人群中。学院长室在教学楼三楼,就在她刚踏上二楼楼梯的瞬间,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小声的惊呼。
她的反应与速度快得惊人。在旁人还没搞清楚状况时,她已经稳稳接住了半空中掉落的课本,并一把扶住了那个险些从楼梯上栽下来的女孩。
“这一侧的台阶有些陡,当心点哦。”
“好、好的,学姐……”女孩显然惊魂未定,但在看清少女的面容时,顿时瞪大了眼睛,“啊!学姐就是那位勇者大人——不对不对,谢谢勇者大人!”
“没事没事,顺手而已。”少女微笑着摆了摆手,展现出勇者应有的风度,“也不用叫得这么生分,叫我莱——”
就在这时,走廊的另一端传来了一阵同样略显夸张的招呼声。哪怕还没回头,少女也已经猜到了来者的身份。
作为一所专门培养未来勇者的学院,除了她这个现任勇者之外,能拥有如此众星捧月般待遇的,只剩下一个人——那自然是被所有人视为下一任大圣女、学院长的女儿、学院目前唯一的“圣女”。
少女停下话头,露出一丝无奈却又暗含某种期许的笑容,缓缓转过了身。
走廊尽头,银发少女正迈着优雅的步伐款款走来。那头银色的长发在阳光下仿佛闪烁着繁星般的光泽。她身着一袭洁白华丽的修女服,绝美的脸上挂着淡然而圣洁的微笑,正看似得体、实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与无奈,回应着信徒般狂热的学生们。
金发少女简单思索了半秒,暂时改变了去学院长室的路线,微笑着向银发少女迎了上去。
只是,她不知是一时疏忽,还是因为一如既往地粗犷,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对面那位一直挂着完美微笑的圣女,在看到她走近时,眼中飞快地闪过了一丝错愕,紧接着,便化作了一抹不容置疑的决绝。
“贵安,拉卡——”
“枷锁。”
清冷的吐息打断了招呼声。莱尼安娜的名字还没来得及喊出口,一道由高浓度魔力构成的无形枷锁,便毫无征兆地死死锁住了她的脖颈。
“哇啊啊?!!”
走廊上的学生们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呼。而那位银发圣女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般,冷酷地收紧了手中的魔力锁链。
强悍的束缚力让莱尼安娜的身形猛然僵住。紧接着,一股犹如烈火灼烧般的刺痛感顺着脖颈疯狂游走遍全身——这股危险的刺激,甚至让她一直死死藏在衣服底下的尾巴,以及头顶用魔力隐匿起来的小角,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躁动起来——这是她身为混血魅魔的18年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圣女魔力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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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在世人眼中,勇者莱尼安娜与圣女拉卡尼亚命运的首次交汇。
而对于她们而言,这是过往一切关系的结束,亦是未来一切故事的起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