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朝阳照在大地上。此起彼伏的枪炮声和机械轰鸣,向所有能听见它的人昭告着生命又延续了一天。即便取得了所谓的“胜利”,我们熟知的战争从来没有停止,濒死之人的呻吟和使魔的嘶吼回荡在每一条战壕中,萦绕在每个仍然存活的人心头。
不过在星河市内城的人不会听见这些象征着世间最大的痛苦的声音的,在他们的观念里,这只是与生活毫无关联的杂音。在这座堪称战后建立的最奢华的城市中,他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里面的人从不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所有人做着纸醉金迷的梦,哪怕这梦幻的景象一触即碎。
星河市,战后根据联合会制定的《第三号和平协议》,以联合会曾经的一座要塞改造而来的城市,作为未来的经济中心。星河市的主权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允许各国企业入驻经营。残留的军事设施被划分到外城,由联合会人员看守。内城用高耸入云的防护墙与外城相隔断,企业的到来为星河市内城带来了人类史上前所未有的繁荣和优渥的生活条件,是用金钱打造的名副其实的“天堂”,让人沉溺其中。来到内城中心居住的人,尽是富有的上流人士。为他们卖命的人,或许可以在内城边缘谋得一个位置。也有人囊中羞涩,却同样想来瞻仰这所谓的“天堂”,外城的贫民窟往往会成为他们的去处乃至墓冢。
苍陌阡在凌乱的床铺上醒来。坐起身,用手揉了揉有些酸涩的双眼。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让人稍微有些不适。蔚蓝的天空略微有些失真感,与这片童话般的乐土掩映成趣。苍陌阡费力挣脱舒适的床垫,爬起来去卫生间洗漱。回到卧室换好衣服,把金制的上面镶着钻石的家族徽章别在胸前,照了照镜子,到厨房为自己简单准备了早餐。今天是周末,苍陌阡无事可做,虽然平日里他在自己家族开办的公司中也是上班迟到下班早退,和周末也没什么区别。自己同样出身富贵家庭的女朋友梦何依,倒是深刻地让自己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之大。苍陌阡是星河市最大的豪门望族苍家的嫡系子孙,苍家在星河市一手遮天,他们的事业涉及了不少行业,积攒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财富。梦家作为与苍家联姻的家族,也有着毋庸置疑的实力。梦何依的作息十分规律,生活习惯无可挑剔,对待自己的员工也很真诚用心,业务能力自然不用提,年纪轻轻就在家族中有了不小的地位和威望。苍陌阡对能拥有一位这样的天使感到骄傲和满足。今天是苍家集团成立520周年的庆典,在这个良辰吉日,苍陌阡借此机会打算向心爱的梦何依求婚,正式成为夫妻。吃完早饭,苍陌阡决定上街转转,正好遛一遛自家养的藏獒吉卡。苍陌阡走出门去。尽情呼吸着户外新鲜的空气。苍陌阡所居住的地方是星河市内城的高档公寓,每栋楼都有独立的花园。像这样的房产,苍陌阡还有很多。苍陌阡牵着藏獒走在宽阔的步行街上。苍陌阡喜欢无拘无束的感觉,再加上全世界很少有人敢招惹苍家,苍陌阡没有带任何保镖。先四处转转,也许就能找到一件晚上可以带给梦何依的珍贵礼物。苍陌阡这样想着,不顾他人或惊讶或鄙夷的眼光,继续向前走,不时停下脚步看看街道旁橱窗里陈列的各式有趣的玩意儿。
苍陌阡走了很久,不知不觉间,繁华的装饰消失无踪,面前矗立着一道冰冷的高墙,墙上供车辆出行的大铁门敞开着。苍陌阡有些意外,以前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这里有如此高大的墙的存在。苍陌阡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正要走上前细细观察这与城市风貌格格不入的围墙,却被人拽住:“喂!你是什么人?”苍陌阡急忙转过头去,拽住苍陌阡的自警团团员辨认清楚苍陌阡的容貌,急忙松开手:“原来是苍少爷,非常抱歉,失礼了。前面就是内城的边界了,如果您再往前走,您的人身安全将得不到保障。还请您多加考虑。”苍陌阡的好奇心更强烈了:“是吗?那如果我一定要去看看呢?”自警团团员有些迟疑:“这……您一定要的话……”混乱的人声打断了二人的交谈,门外,两个戴着白色钢盔和红十字肩章的医疗兵抬着担架进来,另外一个士兵在一旁负责警戒。一位救护兵抬起头对自警团团员恳求道:“这位朋友,我们就借这里一点空地方……前面的野战医院挤满了,还请您海涵……”苍陌阡认出这些士兵是联合会的人,不知道他们在这里做什么。担架上的伤兵伤势很严重,腹部不断向外流血,救护兵用纱布熟练地止住伤口流出的血,一边还安抚着伤员:“别紧张……你很快就会没事的……只是流弹擦伤……想想你的朋友,想想你的妻子,想想你的家人……你很快就会康复的……坚持住,别睡过去……”苍陌阡第一次看到这么严重的创伤,血腥味不禁使他皱了皱眉:“不是都停战了吗?怎么还会这样?”在旁负责警戒的士兵冷笑着看向苍陌阡:“停战?看你这样子,有不少钱吧?你们这些人啊,从来都不懂什么叫战争,什么叫痛苦,什么叫生离死别……战争夺走了我们的一切,却创造了你们的一切……你们这些鼠目寸光的人不理解我们,也不会理解我们。你们认为自己享受这样的特权是理所应当的,全世界人都该为你们卖命,乃至去死……”说到这里,那位士兵举起手中的MP7个人防卫冲锋枪对准苍陌阡的躯干,“我参加过战争,曾经是近卫团的一份子。我见证过战友的死,长官的死,挚友的死……你们甚至都没见过使魔长什么样,而我每天必须龟缩在战壕里,戴着丑陋的防毒面具,看着那些东西跳进壕沟,把我熟知的人一个个扯成碎片。我的手指因连续扣下扳机而疼痛,我的思绪因眼前令人作呕的残酷情景而陷入无边混沌。我们做这些为了什么?只是为了博取最基本的生存资格。有的时候我觉得我还不如一只使魔,一只使魔至少可以毫无保留,毫无顾忌地毁灭它眼前的所有,我却得忍受着这些在你们看来不值一提的破事,承载着难以消化的焦虑与烦燥度过每一天。我们最后得到了什么?”那位士兵沉默片刻,“只有一句轻飘飘的‘你们所做的都是光荣的’和一张打印的吊唁信!诚然,你说你没做过什么。但你给予了我们最起码的尊重与关怀了吗?你们所有人,还有身为人类的人性吗?你们每天躺在我们的尸骨上安然入睡,你们内疚过吗?你就为你的家族,为所有的卑鄙地活下来的人赎罪吧!”那位勇敢的老兵扣下了扳机,被身旁的救护兵抓住手腕向上抬,子弹向天空射去。这声枪响不算很大,却让苍陌阡恐惧不已。苍陌阡第一次见到有人对自己有如此之大的恶意,还差点要了自己的命。苍陌阡深知自己晚上还有重要的安排,不能白白丢了性命,于是趁救护兵和那位老兵争吵的时候偷偷溜走了。不过,墙外的景象真如他所说的那么不堪入目吗?苍陌阡不禁有想一探究竟的冲动,决定晚上再去看看。
到了晚上,庆典如约而至。苍陌阡挑了一套精致的礼服,特地选了梦何依喜欢的款式。将白天的小小不愉快抛诸脑后,苍陌阡此刻只想好好享受这场盛宴,然后借机与梦何依喜结连理。苍陌阡整理好仪容仪表,梦何依早已在公寓门口等候。二人牵着手,在灿烂的星空下依偎着。步行街为即将到来的盛典精心装饰了一番,衣着华贵的人们走上街头,有一个人看上去和这华丽的情景格格不入,那是个道士,衣着打扮相当不讲究,看起来很久没洗过衣服了。他在墙边开了个小摊位,一块小白板上写着:“易龙算命,卜算乾坤”。吆喝着:“十元一卦,不灵不要钱!”梦何依被道士不合群的打扮吸引,走近他的摊位。苍陌阡本来不大想搭理这个道士,看梦何依感兴趣,又想起家里人都挺相信这些,也希望这个道士能对自己和梦何依婚后的幸福生活给出美好的期许。道士看见梦何依和苍陌阡,露出了一个友善的微笑:“我叫沐星辰,是个道士。二位看起来是大富大贵的面相,要不要算一卦?今天日子不错,还可以给你们打个折……”话音刚落,身旁的防护墙传来一阵呼喊声和交火声。苍陌阡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只看见一队穿着俄式防具的士兵走过来,为首的是一个全身穿着厚重的过去只能给人类联军高级军官配备的具有良好法术防护能力的重型防爆护具的人,双手端着一杆带枪盾的RPK16轻机枪。他们很明显,既不属于自警团,也不属于联合会。沐星辰看情况不对,急忙拽起二人打算逃跑:“嘿!你们愣着干嘛?快走啊!”为首的那个人见他们要逃跑,朝天开了两枪,大声喊:“我劝你们好好珍惜存活的机会!你们能跑到哪里去?再跑,我的子弹可不长眼睛!”三个士兵快步冲上去,摁倒了一行人。三个人被士兵捆绑着扔上一辆卡车,跟那个为首的军人坐在一起。卡车开了一段路,那个为首的人跳了下去,士兵粗暴地把三个人拉下车。梦何依害怕得几乎要哭出来,苍陌阡不知道该怎么办,余光瞥见这些军用卡车后面竟然跟着一辆新闻直播车,这个人和他的手下到底想干什么?那个为首的人走上原本用于庆典的舞台,他的士兵们朝天鸣枪示警,受惊吓的人群像待宰的羔羊般颤抖着。紧接着,士兵们丢下几具自警团成员的尸体。人们看到尸体,纷纷发出尖叫。那些士兵的领袖在防弹面罩下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看向身边的记者:“在向全球转播吗?我要让他们好好看看这一场特别节目。”得到记者肯定的回答后,他开始发表演说:“在场的诸位不要害怕,只要你们不抵抗,我和我的人就不会伤害你们。我叫米哈伊尔•瓦西里•安德烈,大家都叫我米勒。墙内的你们可能不认识我,不过这不重要。我曾是一位上校,为国家做出了无人能比的贡献。国家却解散了我的部队,给我们最恶劣的待遇。他们不把我们受的伤,流的血当回事,你们也差不多。我来这里是想告诉你们,我已经包围了这座城市,这里很快就要变成我们的宏大目标的全新起点,我将代替那些虚伪,冷血,残暴的商人,成为这里新的主人。”说着,两架CH-47支奴干重型运载直升机悬停在上空,放下绳索,降下许多联合会空勤团成员。天上还有两架漆着联合会空军标识的A-10疣猪攻击机不断绕着城市飞行,发出令人不安的声音。米勒看起来十分得意,继续说着:“联合会驻星河市的精锐,一整支机械化步兵团和这里的空军,空勤团不愿再为这里自私的人提供庇护,加入了我们。我现在给你们时间思考,愿意留下的人留下,接受我的管辖,不愿意留下的人随时走,我不挽留。当然,我还没时间与盘踞在这里的家族势力相对抗。我清楚你们不少人在想明天增援就会抵达,但没关系,我们占领这里只是时间问题。只关注自己利益而置全人类安危于不顾的人,我们会和他们斗争到底。”米勒结束了他的演讲,将三个人松绑放了回去,乘上其中一辆卡车,撤回城外的营地。群众惊魂未定,不少人愣在原地。
夜深人静。骚乱的余波已经过去。苍陌阡从酒店的大床上爬起,确认身边的沐星辰完全睡着以后,轻手轻脚换好衣服走出门外。墙外到底有什么?在经历白天的遭遇和晚上那个叫米勒的男人的话语,让这个问题在苍陌阡脑海中挥之不去。在被释放回去后,梦何依就近找了家不错的酒店,三人都有了住一宿的地方,大家都需要尽快休息。苍陌阡不知道的是,沐星辰察觉到他醒来,在他走后,到隔壁房间叫醒了梦何依。为了苍陌阡的安全着想,两个人跟着苍陌阡向墙外走去。
墙外一处僻静的角落
一个戴着圆顶高帽,穿着考究的旧款联合会制服,胸前别满各色勋章,挂了很多条绶带的男人站在墙边,对着地表的一处裂口沉思。三个配备高性能法术防护护具的护卫站在一旁。一个护卫走向男人:“巴尔贡将军,哈迪斯先生还没有过来……需要通讯兵去联络一下吗?”巴尔贡摆了摆手:“不用,这种事情我自己也能处理。你们去周围看着,别让别人过来。”巴尔贡遣散了身边的护卫,转头对着黑暗中说:“墨枫尘,出来吧,我看见你了。”墨枫尘从黑暗中走出,脸上带着恨意。巴尔贡丝毫不在意墨枫尘的态度:“卡尔来不了了?他也没必要来。另外,你的态度没必要这么糟糕。羽小夭的事只是个意外……关于诺艾德斯的死,我也很难过。算了 ,现在看起来不是叙旧的时候。”墨枫尘冷哼一声,巴尔贡不再理会他,独自深入地下。地表塌陷形成的大片空间被一大块坚冰所填满,冰块旁挖掘出了数条类似溶洞的小通道,便于人观察这块冰。巴尔贡此时就站在一条通道中,伸出一只手抚摸着冰面:“这厚实的寒冰中间就裹着尤米尔?它这个状态真是大不如前……所以伊亚诺叫我过来只是为了提防它苏醒?我明白。我面对过它,它是个难缠的对手。我们必须做好准备……”巴尔贡说到一半,突然掐住话头,“有惹麻烦的人来了,真不知道我的护卫为什么没拦住他们。”墨枫尘转头,对上苍陌阡慌乱的视线。苍陌阡僵在原地,在墨枫尘眼前被一双手拖走了。这双手的主人正是晚上试图救下自己的沐星辰。沐星辰借助法术加速拉开距离,在错综复杂的通道中穿梭,最后在溶洞偏僻的一个角落停下脚步。沐星辰喘着粗气,看着身旁的冰块:“呼……今天要不是我救你,你要没命了。你死了梦何依怎么办……刚那些人看起来很不好惹……话说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一块冰?”沐星辰专注地注视着冰块,冰面上突然出现了裂痕,一只蝎子形状的影傀从冰面上的小坑钻出来,同时抓住了三个人。一只蛇形的影傀从溶洞一角走出,嘴张得大大的,墨枫尘从里面走出:“游戏结束了,别以为跑得快点我就拿你们没办法了……”墨枫尘将三人带至地面上,巴尔贡审视着他的猎物,目光被苍陌阡衣服上的家族徽章吸引:“嗯……家族成员啊……不好处理……”巴尔贡忽然有了绝妙的主意,弯下腰凑近注视着苍陌阡的脸庞:“小伙子……你知道你看到了什么吧?你一定认识我,我就是巴尔贡将军。我也认识你和你的小女朋友……既然你看到不该看的了,你想活命吗,告诉我。”苍陌阡大气不敢出,艰难地吐出:“我……想……”巴尔贡爽朗地笑了笑:“这就对了。活着出去可以,我有一个条件:以后你们要替我做事,做我的手下,直到我解雇你们为止,我会付你们工资的,顺带教你们一些技能,划算吗?”苍陌阡点点头,巴尔贡用手托起苍陌阡的下巴:“我最喜欢乖孩子,明天我会去找你的,以后我就算你的‘老师’了,明白吗?”苍陌阡魂不守舍地回应道:“好的,老师……”巴尔贡站起来,看了看身后的墨枫尘:“虽然我没什么权限命令你,不过这些孩子你还是要照顾着点,我相信卡尔也和你说过,这有助于保持家族和联合会的合作关系。这里的驻防部队刚叛乱了……真是联合会的耻辱。我要去处理其他的问题,你帮忙送他们回去吧。”墨枫尘向内城的方向走去,三个人跟在后面,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苍陌阡回到酒店的房间里,那个叫墨枫尘的跟自己差不多大的青年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苍陌阡将梦何依送回她的房间,和沐星辰一同准备入睡。沐星辰看苍陌阡愣神的样子,笑着说:“怎么?睡不着?”苍陌阡不作声,沐星辰接着说:“得了,这种事对我们也算头一遭,有点新奇的体验还是蛮不错的。况且那个叫巴尔贡的,看他的打扮就知道他给的工资绝对不会少……先好好睡一晚上吧,明天醒了再做打算。”苍陌阡闭上眼睛转过身去:“晚安,沐星辰。”沐星辰也转过身去:“晚安,苍陌阡。这名字还挺不错。”
于是夜幕降临,周遭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