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的缇西娅,没有再做多余的动作,仅仅是用水元素将自己的身体快速清洗了一遍后,便换上了睡衣倒在了床上。
身体将柔软的床铺压得陷进去了些许,她望着天花板,如释重负地吐出了一口气。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开始觉得安黛拉那时说的话确实在理。
时间拉回原本在图书馆的时候,在决策结束后,缇西娅与同伴们原本打算稍作休整便直接前去各自的岗位。
然而安黛拉这时却对他们说一一
“缇西娅你们先回宿舍休息,你们已经忙活了一整天,我不觉得你们还有多余的精力接着战斗。”
一番话说完,没有人能够反驳。
清晨便前往图书馆查阅卷宗,中午与雷恩会面,下午整理线索,傍晚就准备进入遗迹,然后晚上在遗迹里一路推进,直接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阵疲惫。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最终只能听从安排,告别安黛拉,分头返回各自的宿舍楼。
宿舍房间里静悄悄的。
缇西娅平躺,继续凝视着上方素净的天花板。
接踵而至的凶险一幕一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回放。
遗迹长廊里诡异褪色的壁画,无数游荡猎杀的改造傀儡,与卡伦那场生死交锋,一瞬间席卷全身。
她缓缓抬起一只手,轻轻贴在自己胸口。
胸腔之下,魔力平稳流淌。
她轻轻闭上双眼。
一阵难以抵挡的疲惫,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涌上来。
高度紧绷了整整一日的神经,终于得到一处可以短暂松弛的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她发现自己正躺在花海中。
这一回,缇西娅才对这里的环境有了认识。
她周围的花,花瓣是温润的奶白色,一共五片,花瓣形态舒展、边缘柔和圆润,微微向外张开,花心带着淡淡的浅鹅黄。
层层叠叠铺满整片云海高地,花丛间晕染着浅青、淡蓝的底色,花叶半透明,泛着淡淡的柔光。
花朵大小错落,遍地丛生,伴着飘散的白色花瓣碎絮,梦幻空灵,像生长在星空云端之上,干净轻盈。
而上方及连接着地平线的,依旧是那片仿佛触手可及的星空。
而这一回,她向上方伸出了手,随后握紧。
摊开手时,她的手中多出来了一片花瓣,花瓣缓缓飘落,拖出去一道金色星光一一与当时动用那份魔力时看见的那条轨迹一模一样。
花瓣从她的耳边飘过,这个时候,她听见了耳边拂过了一道轻微的声音。
“缇西娅。”
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环顾着四周。
“茜莉娅,是不是你?!”
“你到底是什么存在?!”
“我又为什么会和你会有关系?!”
空旷无垠的云间花海,没有任何人回应她一连串的质问。
晚风拂过万千白花,漫天花瓣齐齐腾空而起,盘旋着,在半空中汇成一道流转的光带。
方才那一声呼唤,仿佛只是风穿过花海,偶然发出的幻响。
缇西娅攥紧拳头,心脏狂跳不止。
她向前狂奔,脚下踩着柔软如云絮的地面,可无论她怎么奔跑,这片花海永远看不到尽头。
星空悬在头顶,明明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抵达。
一股寒意慢慢爬上脊背。
她忽然醒悟。
这里,不是真实。
是梦。
无数细碎金色光点自四面八方涌来,缠绕住她的四肢。
她拼命想要挣脱,可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牢牢钉在了原地。
她抬眼,望向遥远星空深处。
那里,一道朦胧纤细的人影,静静伫立在花海的尽头。
她似乎看见了前方的人影张开了嘴。
“蔓捷忒。”
什么?缇西娅望着前方的人影,她看见人影开口,但是她却在四面八方都听见了声音。
不对,准确来说,是她周围的花在发出声音。
每一束,每一朵,从近到远。
回声后面跟着更大的回声,几乎要将她的耳膜震碎!
“梅塞凯特。”
“呃,啊啊啊!”
剧烈的头痛轰然炸开。
那些陌生、拗口、不属于她记忆的音节,顺着每一朵白花,源源不断灌入她的脑海。
万千道声音重叠在一起,层层叠叠,一圈圈回荡在整片云海之间。
金色光点缠绕得愈发紧密,像无数纤细发光的锁链,捆缚住她的四肢,牢牢锁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梦境。
她想闭眼,视线却不受控制,死死定格在花海尽头那道朦胧纤细的身影上。
那人影没有靠近,也没有做出多余的动作。
只是静静站在遥远星光之下。
陌生的字符一遍一遍,反复敲击她的意识。
缇西娅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仿佛要被生生撕裂,无数破碎、模糊的画面碎片,争先恐后闯进脑海。
“停下——!!”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
整片花海骤然崩塌。
脚下如云絮般柔软的地面碎裂瓦解,万千白花一瞬间尽数枯萎,花瓣化作细碎飘散的光尘,头顶璀璨浩瀚的星空,一道一道星光接连熄灭。
那道伫立在花海尽头的朦胧人影,也随黑暗缓缓消融。
刺耳的低语如同被一刀斩断,所有轰鸣,戛然而止。
失重感猛地拽住她。
缇西娅直直向下坠落。
“唔!”
她猛地弹起,一下从床上坐直身体。
冷汗浸透了睡衣,发丝黏在滚烫的脖颈与额角,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胸腔剧烈起伏,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
昏暗安静的宿舍。
窗外依旧是深夜浓稠的墨色。
又是一场梦。
缇西娅抬起颤抖的右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缇西娅?”
门在这个时候被打开了。
是芙萝菈。
缇西娅猛地转头,眼底尚未褪去梦境残留的惊悸。
芙萝菈轻轻带上房门,放轻脚步走到床边。
她身上也只穿了简单的睡衣,粉色长发松松散在肩头,眉宇间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我隔壁房间,听见你这边动静很大。”芙萝菈压低声音,目光落在缇西娅湿透的睡衣、苍白的脸颊上,“又做噩梦了?”
缇西娅喉头微微发紧,心跳依旧乱得没有章法。
方才梦境里轰鸣回荡的陌生名字,花海崩塌坠落的失重感,还鲜活地刻印在脑海。
她侧过头,避开芙萝菈关切的视线,短暂沉默。
谎言已经到了嘴边。
一句“没什么,只是普通噩梦”就可以搪塞过去。
可是连日一桩桩接踵而至的怪事,地底爆发时那股魔力,一次又一次闯入睡眠的诡异梦境……压在心底沉甸甸的秘密,几乎快要撑破她的理智。
缇西娅垂落眼帘,指尖无意识攥紧身下床单,布料被捏出一道道褶皱。
“可以…陪我一会儿吗?”
芙萝菈闻言,心头微微一软。
她没有多问一句梦境的内容,只是轻轻点头,小心翼翼在床边的位置坐下。
一丝淡淡的暖光自她掌心悄然漾开,柔和的光元素静静弥散在狭小的房间,驱散深夜里浸骨的凉意,不会耀眼,仅仅提供一份安稳的温度。
“我在。”
简简单单两个字。
缇西娅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了几分。
她侧过身,望向窗帘缝隙漏进来那一缕单薄的月光,心脏依旧还在砰砰跳动。
她又转过头,看向了芙萝菈。
芙萝菈正拉着她的一只手,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言语。
她的手很暖,比自己的暖多了,应该是她掌握的火系的原因。
再往其它地方看去,她看见了被绷带包扎着的伤口,那是在和卡伦的战斗中受伤的。
暗元素造成的伤害与芙萝菈的光元素相悖,想要完全恢复,应该还要一段时间。
于是缇西娅下意识抬了抬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一圈缠绕的绷带。
“还疼吗?”她低声问道。
芙萝菈低头,瞥了一眼手臂上包扎整齐的绷带,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光元素一直在慢慢压制暗魔力的侵蚀,已经好多了,不用担心我。”
房间里静悄悄的。
月光静静淌过地板。
缇西娅握着芙萝菈温热的手掌,心底翻涌着无数纷乱的念头。
她厌倦独自守住这个沉甸甸的秘密,厌倦独自承受每一场深夜惊魂的噩梦。
她拿不准,将茜莉娅、她的过去全盘说出之后,眼前这份安稳会不会就此碎裂。
她不敢赌同伴眼中会不会生出猜忌、畏惧。
缇西娅垂下长长的睫毛。
“芙萝菈。”她迟疑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仿佛一阵晚风便能吹散,“如果,我说如果,我的身上藏着一件很可怕的事……你会害怕我吗?”
芙萝菈一怔。
冰蓝色的眼眸认真望向缇西娅。
她没有立刻脱口而出安慰的空话,只是反手,轻轻握紧了缇西娅微凉的手。
掌心暖意稳稳传过去。
“我不知道是什么事。”芙萝菈慢慢说道,“但你是缇西娅。”
“我只知道,你一直在为了大家四处奔波,总是冲在所有人面前,还救了我一回。”
“就像我之前说的,每个人心中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我不会过问,但,如果你想找个地方倾诉的话,我也会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话说到这里,眼睛便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毫无预兆地漫了上来。
连日积压在心底的惶恐、迷茫、独自背负秘密的孤独,全部在这一刻冲破了防线。
缇西娅慌忙侧过脸,下意识抬起空着的那只手,飞快地擦了一把眼角。
可泪珠却断了线一般,顺着脸颊无声滚落,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带着一点滚烫的温度。
她从来没有害怕过厮杀,没有害怕过地底凶险的傀儡,没有害怕过黯月枢庭。
唯独恐惧一件事——
等到真相摊开,身边的朋友,会离自己远去。
芙萝菈没有说话。
她只是微微用力,将缇西娅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没有多余的追问,没有急着探寻秘密的全貌。
只是安静地,让缇西娅靠在自己肩头。
淡淡的暖意笼罩过来。
缇西娅咬住下唇,努力压抑着哽咽。
她不想放声大哭,不想失态。
只是那些堵在心口无数个日夜的重压,终于泄开一道缺口。
“我……”缇西娅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一个对家长撒谎后坦承谎话的小孩子。
“我会和你说的,见到你之前的事,我之前的事…。”
她稍稍偏过头,错开芙萝菈的视线,指尖轻轻蜷起。
她从来不愿意去回忆的过往,体内另一股来自茜莉娅的魔力,还有那段残酷的在地下室的过往。
但是现在有人愿意倾听,愿意给她肯定。
她没有细说那些血淋淋的细节,只是把压在心底最沉的秘密,摊开了一角。
话音落下,宿舍里静得只剩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芙萝菈没有立刻开口。
冰蓝色的眼眸骤然一凝,瞳孔猛地收缩,错愕如涟漪一瞬间漫过眼底。
她没有下意识慌忙伸手去拥抱安慰,也没有脱口而出几句轻飘飘、流于表面的同情。
她没有急于发出惊叹,更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忌惮缇西娅特殊身世的疏离。
短短几秒,她的思绪飞速翻涌。
震惊最先席卷心头,随即一股尖锐的心疼缓缓蔓延开来。
她终于明白,缇西娅无数个独自失神的傍晚,偶尔眼底一闪而过的茫然与惶恐到底从何而来。
那些她从前看不懂的防备、不愿袒露的心事,全部有了答案。
她坐直了几分,目光牢牢落在缇西娅微微颤抖、竭力克制情绪的指节上。
视线缓缓往上,掠过她泛红的眼眶、刻意躲闪的眉眼。
她安静地等待,没有打断,给缇西娅留足把心底重担卸下的余地。
最后,芙萝菈缓缓呼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气,方才骤然绷紧的肩线,一点一点松弛下来。
她压下翻涌万千的情绪,不让冲动的怜悯打乱自己。她清楚缇西娅此刻最不需要旁人可怜。
她慢慢伸出手,没有猛地攥紧,而是小心翼翼,稳稳包住缇西娅冰凉颤抖的指尖。
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足够让人安心。
“这从来不是你的错。”
她一字一顿,说得格外认真。
她能够想象,这么漫长的一段时日,缇西娅独自一人守着这沉重的秘密,日日煎熬,时时提防,不敢向任何人袒露分毫。
太多苦楚,她全部一个人吞下。
“我永远都会站在你这边。”
于是,长久紧绷的那根弦,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她死死咬住下唇,强压着险些决堤的哽咽,眼眶滚烫,泪珠悬在睫毛,迟迟没有坠落。
她侧过头,望向芙萝菈。
朦胧的暗影落在少女的侧脸,没有怜悯,只有一份不加修饰、义无反顾的笃定。
缇西娅缓缓回握了那只温热的手。
指尖还有一丝未散尽的颤抖,力道却一点点加重。
她最后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说出一大段倾诉衷肠的话语,只是鼻尖发酸,轻轻点了一下头。
“谢谢你。”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虽然有些伤口不会一夜愈合,心底深处依旧藏着惶恐不安。
但她心里多了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现在试试重新睡一觉吧,我今晚陪着你。”
芙萝菈指尖没有松开。
她低声说出那句邀约,语气柔和,却不带半分勉强。
她迟疑一瞬,低声开口。
“我……不一定睡得着。”
“睡不着也没关系。”
芙萝菈偏过头看她,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打破这间宿舍安静的氛围。
“不用强迫自己入睡。闭着眼歇一歇也好。”
缇西娅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
她没有再推辞,缓缓闭上酸涩发胀的双眼。
思绪下沉之际,她感觉到了自己身处于一个盈满的怀抱中。
这一回,黑暗中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