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中的氛围着实令人头疼,几人跑去了三楼眼科中心,之前给小夜配眼镜的雷医生还在这里,和几个不信教的幸存者在掼蛋。
闲着也是闲着,几人干脆加入牌局来一下,这些牌友们还用口粮当赌注赌起来,公社的几人身上粮食还比较多,故意输了些给他们。
当然不是做慈善。几人没有忘记来这里的一个目的:尽可能吸引一些幸存者跟随,补充公社那边的人员缺口。
所以医院人满为患其实也并非坏事。如果奇怪宗教的泛滥让一些人难以忍受,就能劝说他们择木而栖。
因此在打牌过程中,几人有意无意暗示大家可以离开这里去往别的庇护所。
但尝试几番后效果平平。虽然在打牌时大家热情释放,把楼下世界发生的事情抛诸脑后,但一旦提起需要离开医院……
“我听说最近好像出现了会喷射毒液的丧尸……”
“我胆子小,见到那些怪物就害怕……”
几个幸存者畏惧公社成员们的枪械刀锋,不敢把话说太直。也许他们还害怕公社会不会是个嘿帮之类的全面武装化的组织……
好吧,他们似乎猜得对。而且几人正打算之后加大对公社的军事化。
只有一个个子不高的年轻人,似乎对公社成员们的邀请有点兴趣。
“加入你们需要做什么?”
“除了小孩和老人所有人都要编入军队,但只有三分之一的人是专业军人,负责到暴露区——就是庇护所外面进行物质搜寻、抢救、探查工作,其余人主要负责日常巡逻和做工。我们会免费提供少量饮食,保证一个人什么都不做也不会彻底饿死,但我们当然不希望真的有人这样。”
静澜尽量平静地介绍了公社的概况。
包括昨天刚刚遭遇的失败。
“跟着你们,也要去打仗吗……”
“你可以选择不加入强袭分队。援护分队是预备军队,戍卫分队平时都在安全区巡逻。”
男子有些急迫地抛出了可能早就想好的问题:“那如果没有足够多的幸存者愿意加入你们的职业军人队伍,你们会怎么办?”
老曹接过话,“每个人都要保护自己。如果我们的军队能保护每个人,那就一定有人加入我们。”
“你们昨天的行动也是为了保护别人吗?”
老曹:“……”
静澜显然不想让自己人被动,有些压迫地回应道:“倒不如说,恰恰因为昨天遭遇了袭击,更加说明我们要加强军事建设,我们需要更多军队和武器。因为我们有外部敌人。”
男人似乎表现得畏惧危险,但他也足够聪明,不真诚地掩饰加入公社的风险并不是好主意。
静澜的回答其实也在偷偷赌,这个男人身上残留着中式教育的“集体荣誉感”之类的烙印。
男人咬了咬嘴唇,有点艰难地点点头。
“好,我加入你们。现在就要跟你们走吗?”
“等一下,你先自我介绍一下。”
“鱼希恩。钓鱼的鱼,希望,恩情。24岁。摆地摊卖柠檬水的。”
男人个子不高,1米65个头,还比较瘦。头发乱而长,原本可能是小镇青年喜欢的半锅盖发型,现在形成了一个不规则刘海,遮住了右眼。
“那以后叫你小鱼吧。”白星说。
白星年龄比他大,给他安装这个绰号比较合适。
几人又在三楼晃荡一阵,最终还是没人愿意加入。
“别急别急。”发现可可有些烦躁后,老曹笑着安慰,“等我们的管道修到这里,我们可以把整个医院吞并了。”
“那是以后的事情。我们现在需要更多人手啊。”
“招不到拉倒。这不是重要的事情。”静澜说。
“不重要?明明是你说需要招些人抵消我们损兵折将的负面影响……”
“确实有这种考量,不过总不能招了人就说我们本质没有战败了吧。何况医院的人本来就迟早是我们的。现在带点人回去,拆东墙补西墙罢了。”
看来表哥对昨天的失败仍然耿耿于怀。
“我真怕你今晚气不过一个人去找他们复仇。”
静澜不满道:“我是那么蠢的人吗?”
几人正聊着,有医生过来喊道:“惠医生找你们。”
~
看样子医务上的事情处理完了。惠医生取了口罩,她是个精干的中年女子。脸上皱纹不少,但被打理得比较浅淡,眼睛大而圆,却不太有什么感情,让人莫名想起墙上悬挂的圆圆的钟。也许平时经常需要用这双眼睛看许多复杂的伤痕、症候,患者急切或怀疑的面容,和时不时出现“大蜘蛛哼唱”的医疗报告。
不过此时她的整体情态松弛许多,邀请大家去办公室里喝茶。
“这是最后一点茶水了。你们说可以送矿泉水过来,最好不要忽悠我嘎。”
就都笑。
医生开门见山:“我接着之前没说完的话说。我觉得你们要非常重视携带伤员,你们可能觉得我站着说话不腰疼,毕竟是你们在战斗,我一直待在这里,安安全全。
“但我其实要说,我之所以刚才那种反应,不是因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处境,而是我下意识把你们当军人了。”
医生说着站起身,从办公室柜子里取下一个小相框。
“你们看,这是我阿妈年轻时候,她是个军医,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
照片上,是精神的女军医。
静澜应道:“我爷爷也去过,去运炮弹的。”
“那你爷爷应该和你说过。刚开始打挺惨烈的,敌人反击很激烈,我们装甲兵伤亡挺大。上面伤兵下来,有喊疼的,但没有几个战斗意志动摇的,只要伤不严重,很多战士是希望归队的。我们队伍思想建设很好。
“但有个事情,我阿妈和我说过,我印象深刻。说有个战士,战斗受了伤,脸上留了疤痕。战士也不是太在意,毕竟命保住了,身子骨也没问题,之后可以归队的。能归队他就开心。
“但之后发生了个事情。他拍了自己的照片,寄信给自己女朋友,结果女朋友不久后回信,说——说起来也好笑,我阿妈居然对那封信记得那么清晰,说'你效力于宏大叙事,却牺牲了我对美学的忠诚。我相信,视觉感知是原始、本真性的,我对其的忠诚,也许比你对军队的愚忠更加炽烈和直观,英国作家王尔德曾经说过……'算了我记不得了,记得我也念不下去。总之一句话,那个女孩嫌他脸上有伤疤,不要他了。
“那个战士本来经常和战友们夸耀,自己的女朋友是知识分子,见多识广。结果那天读完信,那个受伤时不哭,清理伤口不哭,得知好战友牺牲时忍了忍也不哭的战士,哭得稀里哗啦的。眼泪大朵大朵砸在信纸上,把墨水字晕开大朵大朵花……
“这就是我阿妈后来一直对我说的。她说,医生永远要记住,比肉体痛苦更加让人难以接受的,是'遭到抛弃'的感觉。
“敌人的子弹没有打倒的人啊,一封分手信就能打倒。后来你们知道,部队对这块儿纪律严了很多,不能让这种绝情的事情伤害我们的战士。这就是我一定想和你们强调的事情。不抛弃任何人,这对于军队团结太重要了。我们一个月了还没有军队接应,很可能因为某种原因,我们的正规军队已经消耗大半,你们或许就是未来的军队,我觉得你们一定要懂这个道理。
“那个电影《拯救大兵瑞恩》如果是我们国家拍的,大部分情节都不会变,但有个地方可能不一样,那就是参与行动的士兵,应该更加不怀疑这次行动的意义。让所有人觉得自己不会被抛弃,自己有人护着,甚至爱着,那每个人也不会轻易抛弃其他人,大家就能拧成一股绳。”
医生说罢,把照片放回原位,发现气氛有些沉重,连忙招呼大家放轻松些,“别想太多,你们做得挺好啦。如果你们已经找到资源,我当然愿意让医院这边的人都加入你们。而且我很不喜欢那些搞宗教的家伙。我不想我们这里变成一堆神棍的狗窝。”
能和惠医生那么快达成一致真是好事,医生随即又叫来两个年轻医生,说是在附近收集过物质,有一定跑图经验(不知道医生平时是不是玩了什么游戏居然直接用上这个词),让两人跟着公社几人一起回停车场那边,想办法把物资运送过来。
静澜则在想另一件事。那个白发少女……就这样让她离开,真的对吗?那一天,自己是不是应该拿着黄玉追出去,把她叫回来呢?
正说着话,办公室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似乎有不少人在争吵。几人连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