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警觉闪过戴洛泽心绪。但是，怎么可能？又来一个想证明自己才是天选者的宗教骗子？
戴洛泽不禁苦笑。这种想法首先承认了自己是骗子。
“这本书是不是分为三章？”静澜继续说着，把桌子上的小册子重新拿起来，“第一章《告知》，讲了些世界观，行为准则，第二章《故事与论述》，整体是边讲故事边阐明一些道理，让我想想……那几个故事分别是……亚当夏娃的故事，书中借此提出'原恶'，并认为人的罪本质是与世界的冲突。此外还有父子抬驴、养子得弟兄、神与摩西同行等等，我记不清了。第三章《启示》，是一些关于如何修行的建议，书中自称这是来自于一位更早的显圣者所作的'奉义正法'，算是一部简明的律法著作，随后是关于灾难的预言……”
戴洛泽先是沉默，仿佛在等着对方继续说，但对方并不在意，也保持着沉默。房间窗帘里透过灰白的光从他身上划过。
“你是说，上个月12号席卷全球的灾难，也是你预言的？”
“那纯属巧合。”静澜的声音平静而透亮，“去年1月12日，是我们学校期末考试的日子。期末考试，当然是世界末日，所以就这么沿用了。”
戴洛泽露出看傻子的眼神，瞳孔轻蔑地闪动着。
“那为什么是今年的1月12日？”
“因为那本书成书时已经即将到2024年了。”静澜毫不迟滞地回答，“虽然只是闹着玩，但如果很快被证伪，还是有点不对头。”
“闹着玩？”戴洛泽冷笑着哼哼，“你也提前看过这本书吧。小白给你看的？”
“我直到刚才才发现这是一场乌龙。”
“你说谎！”
戴洛泽有些失控，但他依然冷静地确信事实是怎样的。
“你提前看过这本书，所以佯装自己熟悉内容……但你并不会背诵，而我会。而且，这本书原稿是手写的，那不是你的字迹！你也不可能费那么大力气去写这么本书！”
“我确实不会背，那也确实不是我的字迹，事实上我刚才表述不准确。”
静澜有点忌惮他的曾经的朋友失控，于是又说：“你先冷静，我慢慢和你说清楚。你的手机还在吗？”
“还在。但已经没电了。”
“我把这个手电筒给你……这是个临时充电宝手电，可以充10%的电，你先充着。
“这本书严格来说，确实不是我写的。
“而是人工智能'迪普西克'写的。”
“什么？！”裹着纱布的圣护有些茫然。
“我给了迪普西克一个大纲，告诉她，我想虚构一个宗教，请为我创作一本典籍，大致内容参照伊朗巴哈教——那是一个和太平天国同时期出现的新兴教派，其前身曾在伊朗发动和太平天国、印度大起义并列19世纪亚洲三大起义之一的伊朗巴布大起义。我给了人工智能大致的纲要，她就照着编，然后我会稍微修改——这是个挺快的过程，几个小时就完成了。”
戴洛泽有些寒颤地抖了抖，“你……你怎么可能干这种无聊的事情……又不是要玩过家家——”
突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
过家家……
好像，真的可以玩过家家。
他拿起了手机。
“你终于想起来怎么回事了。你可是向我要了我们社团的资料全集的，看来你并没有看啊。”
戴洛泽咽了下口水。
“所以……这是你们那个什么'近现代世界历史研究社'搞出来的模拟社会游戏里虚构的宗教的典籍。”
静澜仿佛有些惭愧地微笑点点头，“就是这么回事。”
“近代世界历史研究社”是建宁大学、泗川大学、贵义大学等多所大学联合组建的跨高校文化学术分享平台，每年会组织各种学术会议、辩论赛、文体活动。
而近两年一个颇为成功的活动就是：近现代模拟社会。
类似于国家模拟，但基本单位不只是国家，还包括党派、教派、个人等等。
参与者可以扮演虚构国家领袖，就政策问题进行辩论，可以扮演军事家，用打《三国杀》 的方式模拟战争，胜者在社团地图上圈一块地表示自己占据了。
而建宁大学的社会学院正在搞一个“当代世界新兴教派研究”，就建议这个平台模拟一个新兴教派，然后组建一场新兴教派与无神论者、传统教派之间的模拟辩论。最后大家玩得都很开心。
静澜是这个平台在建宁大学的负责人之一，于是就接过活儿，让AI搓了本宗教经典出来……
戴洛泽打开手机，点开QQ本地文件，找到了之前向静澜讨要的社团活动材料。
很快，找到了一份PDF文件。
「伪《天义经》（活动模拟文本请勿外传）.pdf」
文件接收时间是去年暑假。
点开查看，分毫不差。
少年疲倦地瘫坐在办公室沙发上。窗帘透过的灰白天光划在他的腿上。
“那为什么这是手写的……而且不是你的字迹？”
静澜闻声默默掏出一张名片。
“这是四色猜想乐队的宣传名片。你看，我们后来的鼓手Izayoi Ling，就是一个叫凌夜辰的男生……我用的是他的字体，说起来还和你的专业有点关系，当时我们学校的自动化专业新研发了一种奇技淫巧——模仿字迹自动书写机，只要把一个人的手写字输入进机器，机械臂就能在纸上按照这种字迹进行手写。
“据说自动化专业有些思想觉悟不高的学生都在用这机器应付手写政治课作业了。非常逼真，同一个字在细节上都能有所差异，比如三点水的那一提，都能有的重顿笔，有的轻顿笔。不仔细看就觉得每个字都有细节差异，非常自然，毫无破绽。
“我当时觉得一本经典如果用宋体四号字打印，未免不伦不类，还是手写有味道。但又不想用自己的字体，身边正好有那孩子给我的一张手写明信片，那孩子又远在京城，不太忌讳，我就用了他的字体。最后成书就是这么个样子了。”
戴洛泽的表情越来越复杂，最后反而呈现出因为过于混乱而无从挑选合适神情而陷入的麻木状宁静。
如果说静澜本来有可能嘴硬，那自己手机点开后，自己亲自下载的“证据”，就是无可置疑的了。
自己居然成了一个人工智能胡编乱造的过家家宗教的领袖……
“那为什么……这本书会出现在这里？正好出现在我们这里？是你故意散布的？”
“想想也知道不可能……但我刚才已经知道答案了。把可可叫进来吧，她肯定记得。”
~
“我*****！”
短发少女尖叫着差点把《天义经》砸在表哥脸上。
“这不是你的那个小笔记本吗？”
戴洛泽连忙问：“什么小笔记本？”
“《天义经》第一稿。”静澜回答，“我当时只是测试自动书写机，就用我的一个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当作书写材料了。那个笔记本挺精致的，还剩不少纸张，我就将就着继续用了。”
戴洛泽头皮发麻，“经书后面有几页《地义经》涵盖书目清单……”
“那就是我在笔记本后面手写的，本来是一份书单草稿，打算给学弟学妹的。看样子，因为《天义经》里提到有《地义经》，是一部涵盖人类历史经典书目的集成图书，于是教徒们把我列的书单也当成经书的一部分了。而事实上，《地义经》和什么《人义经》根本不存在，甚至没来得及让人工智能编一份出来。”
“可是那也不是你的字迹！”戴洛泽嚷嚷。
“那是我的字迹！”静澜朗声道，“你忘了吗，我高考前右手瘫痪了……临时学会了左手写字，现在右手也没恢复到可以写字，甚至拉弓都要用左手，可可给我的复合弓也是定制的。你当然不认识我的左手字迹，但我现在可以写给你看。”
戴洛泽表示没必要了。
“你和我说过。”可可对表哥说，“那是你们社团活动的过家家经书。然后我们在斯维塔家做客时，我们去河谷镇玩，被我弄丢了。”
“你去逗那些猕猴，猕猴把你的包抢走了。”静澜叹气。
“斯维塔！？”戴洛泽惊讶地说，“我没记错的话，小白和我说过，那是城里那个教团的美女教主。”
“你知道的，河谷镇是个十字教覆盖率非常高的小镇。民国时期，从建宁出发的珐国传教士来到边境，宣扬十字教，从此那里成了十字教盛行之地。我和可可那个假期去那里旅游，也是一次民俗学田野调查，因此要在当地住一段时间，正好认识了斯维塔，她很热情，也不乱传教，我们很快成为了朋友。”
可可忐忑道：“哥，你还记得吗，当时斯维塔就说，她其实不满意如今的信仰，希望寻找新的信仰。我们当时还劝她，最好不要乱来，以免被坏人欺骗。”
“我也要骗吗。”静澜说。
“而且我记得斯维塔很善于和动物相处，那些猕猴……”
“你被猕猴抢走的《天义经》，大概又被猕猴送给了斯维塔。”
而那个渴求神明启示的金发少女，无疑把猴子当作了神的使者。
一本崭新的启示出现在自己面前，无疑，这就是自己渴求的指引。
兄妹两人得出完整结论后，相视沉默，随即捧腹闷笑。
“真是神了。哥哥……”女孩越想忍住不笑越是像癫痫发作一样颤个不停。
“你无意之中创立了世界上第一个由人工智能编造出来的宗教。”
静澜倒是笑两声安静了下来。
坐在沙发上的戴洛泽冷眼看着兄妹二人。
静澜稍稍平静，“别这么看着我。我知道你自个儿心里明白这一切都是假的。你一定预设了这本经典是某个发疯的神经病写出来的。”
戴洛泽平淡地看着自己曾经的同学，“但是确实有用，哪怕是编的。甚至那个小白也很厉害，她快速背下来了整本书，还会模仿原本字体，后来从我手里卷走了不少人。”
“你真的打算沿这条路走下去？”
戴洛泽默默捏紧拳头，“为什么不。”
“谎言是很危险的。”
“这个世界本来就既充满谎言，又无比危险。”戴洛泽突然站起身。
“而且老实说这应该是好事，我们弄明白了这本书从何而来，以后再有人想冒充，我们会很容易识破。”
他抬起眼睛，仿佛邀约一般露出渴求的情绪，“加入我们吧。你也知道，你是让人工智能用比较进步的新兴教派为模板建立起这样一套思想的。我们不会走入迷信与盲目。信仰可以让我们拧成一股绳。而我愿意给你很高的地位，所有人都会为你服务，你可以动用更多的人力，想末世爽玩，还是拯救世界，你都需要这股力量。”
话是对静澜说的，但可可似乎有些心动。
她嘀咕着：“如果信徒们可以组成一支军队……”
“可以说已经组成了。”戴洛泽信誓旦旦。“你们刚才就看见了。战斗力非常强。而且现在武器装备非常差劲，限制了大家实力的发挥。但如果我们能夺下人武部，加强训练，我们将拥有一支异常强大的队伍。”
“但这一步迈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戴洛泽凑近静澜面前，“我已经迈出去了！”
“而我没有。”
“不，你也迈出去了。”他缠着纱布的手颤动着，“你不可能既想拥有操控人群的力量，又想拒绝这股力量与你信念的抵牾。世界上没有这么好的事情。每一次都从夹缝里找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那是小说男主角才能做到的。”
“但我们真的到夹缝了吗。你把小白吓跑了，这也是夹缝，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吗？你想进入的是什么'夹缝'呢？”
戴洛泽缠着纱布的手指着对方鼻子：“别再和我提起她。”
“你以后也会主动提起的，我打赌。”
戴洛泽不作回复，转身摔门而去。
“牛逼。”可可没来由地吐槽道。也不知道说的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