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似的云,降下絮似的雪,落在铁似的荒原上。
冷风呼啸,又将已经落地的雪尘卷起,弥漫在空中。
指挥灯交替闪烁,附近的人员已经撤离一空,接近40万平方公里的空地被用作着陆场。无数研究员在监控室中等待这历史性的一刻。
“当前气温零下16摄氏度,降雪速度每小时0.8毫米,风速23.2米每秒,能见度小于0.1公里。”
“『阿麦象山』号进入预定轨道末端,预计着陆时间43秒。”
“四号着陆场,着陆条件已复检,随时可以着陆。”
……
希尔芙的耳麦,传入接连不断的汇报声。不过她不是指挥员,她只是静静地旁观这载入史册的一幕。
乌云似乎在颤抖,散落的雪片时密时疏,风大的可以将人掀飞。观测站中传出的天气数据似乎在剧烈变化,天顶上出现的存在连天地都在惊怖。
“预计着陆时间23秒,即将着陆,各单位做好准备。”
雷霆咆哮的声浪让云层剧烈的颤抖,遮天蔽日的乌云裂开如斑斓猛虎一般的裂隙,晦暗的天地重新明亮。
“预计着陆时间15秒,各单位做好准备。”
光从乌云的缝隙间投下,给铁似的荒原镀上一层炽烈的熔金色。
“预计着陆时间10秒,各单位做好准备。”
希尔芙望着皲裂的云层和破碎的光,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出他进入神经投影仓时的情景。
“总算是……回来了啊。”
少女将双手叠放在胸前,默默祈祷着。
“还是很难想象啊,竟然有人能独自驾驶那样的造物。”倒计时在她耳麦中响起,她不由自主跟随着吟诵出声。
“10。”
“9。”
“8。”
“7。”
“6。”
“5。”
“4。”
“3。”
“2。”
“1。”
落日般的极光切开了云层,自然之怒似的狂风暴雪被迫在人类的威势面前让步。
光与热瞬间爆发,简直如同在雪原上投下了一枚热核炸弹。
狂野的冲击将大地犁出一道又一道同心的圆形沟壑,旷整的白色着陆场瞬间变成闪着赤色光芒的岩浆海。建成近350公历年的四号着陆场永久退出了历史舞台。
冲天的飞烟取代了乌云重新遮蔽天空,但它本身即如烈日,喷吐着耀眼的长虹。
大地痛苦的怒吼随后响彻天空。
即使是第一舰队的母舰首次升空,也不曾获得如此热烈的掌声。屏幕前的每个人都站起身,用尽全身的力气鼓掌,哭声与笑声同时在控制室里回荡。即使是百星级人造恒星的启动,也不曾有这般耀目的光,它将“希望”这个词从神的身边再一次带回了人类手中。
希尔芙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泪花,没来由的骄傲暗自滋生,向着崇明木空的房间一路小跑。
崇明木空扭头向着响声传来的方向,但洁白的墙挡住了他的视线,繁盛的光从另一侧的窗户反射进他的房间。
浅蓝的双目微眯,古奥的符文在瞳中闪烁,蒸发了正欲落下的泪。
手指轻轻抚摸着信纸,字迹稚嫩杂乱,歪歪扭扭,将他拉回过往。
曾几何时,那个瘦弱的女孩,附在遍体鳞伤的他的耳边,流着泪对他说,要活下去。
“你食言了啊,桔…………”
剧烈的蜂鸣回荡在耳边,视线被奇幻的光扭曲。
天空一般的蓝,汇集在他身边,明暗交错的符文快速的跃动。
原本齐眉的额发垂到唇角,转瞬又落在胸前。动脉与静脉之中,血液在无声地沸腾,幽蓝如同死亡之花的根须,扎在他的心口,缓缓爬上他的面庞。
进化,抑或是退化。
骨节发出清脆的爆鸣,肌肉如拧紧的绳索。泛着蓝光的血狂暴地奔走,心脏却并没有急速鼓胀收缩,反而像入定的老僧一般降到近30次每分钟,并且还在不断减缓。
崭新的细胞诞生,陈旧的细胞烟花般一个接一个地爆裂,剧痛如焚骨的烈焰,但转瞬间被悲伤的惊涛骇浪淹没。
“……你怎么了!?”
希尔芙呆立在门边,瞪圆了双眼。
眼前的一幕是如此虚幻,如此美丽,以至于她一时忘记用大脑去支配身体。
温润的光沿着他的身体流淌,落在脚下,却又被反射到房顶和四壁。符文闪烁,游鱼似的嵌进波涛般流转不休的光幕。她简直如同置身海底。
崇明木空抬头望了她一眼,悲伤和痛苦占据了他大多数的注意力。不过他还未脸上表现出来,只是用眼神示意希尔芙离开。
他知道她能读懂,她一向很聪明。
但希尔芙只是在站原地没有动。
“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这……”
淡青色的火熊熊燃烧,在墙上映下跃动的影,流转的冷色光芒如同绚烂的极光。恍惚间,似乎有人在她耳边浅唱,不知名的音节组成古奥的旋律,眼前五光十色,美不胜收。
不知不觉间,她已陶醉其中。
飞舞于荒古的生灵,此刻环绕着他。她仿佛见到。
“他的血脉,要觉醒了。”
老者站在希尔芙身后,声音凝重,将她瞬间拉回了尘世。
“……血脉?觉醒?”
希尔芙语气里带着恍惚。
“是啊……血脉……真是令人踟躇的词语啊。”老者越过少女,站在崇明木空面前。
“现在可不行,木空,”
“你这样就没法参加新闻发布会了。”老者一个箭步跨到崇明木空面前。
“这样啊,我知道了。”崇明木空说着,合上了那对海一般的蓝瞳。
少女纤弱的身形在眼前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