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缺青砖铺就的行道上落满积雪，弥漫着污水的臭气。月丝毫不见踪影，昏黄的灯光从两侧低矮的木质平房中透出，带着颓废的黄晕，勉强在夜色中圈出一小块人类的领地。
流浪汉倒卧在路边，吟游诗人和妓女在路边揽客，不时有浑身带着酒气的醉汉走上前，随意揽住一个站街女人的肩膀。偶尔可以听到男人粗鲁的喝骂，和女人敷衍了事的笑言。
木空缩着小身子从堆在路边的破烂边上挤过，两条小短腿倒腾的飞快，怀里紧紧抱着一堆金黄色的果实。
这已经是他能在此刻找到的最好的食物了。每年季冬，镇子上的森荷多太太家里会摆出盆栽，上面有些就结着这样的果实，他不懂花花草草，但他知道这东西可以吃，也很好偷。
当然他也知道，不能一次全摘完，否则明年森荷多太太就不会在摆出来了。
听说新任的官佬一个月前加入了什么人类总盟，还承诺给所有人带来体面的收入，不过镇子上的人们还是该怎么样怎么样，没有半点改变，每天尽是些醉鬼或是些地痞流氓在街上游荡，各种暴力事件层出不穷，他之前还见过尸体就躺在道边，衣服被乞丐扒得干干净净，巡警早就提前进入养老生活，根本没什么人管事。
他讨厌这里，讨厌这里的人，他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
当然在那之前，得先把家里的麻烦处理掉。
“喂，我回来了。”
破旧的木门发出痛苦的闷哼，檐上的雪尘扑簌簌地坠落。
这是一座破旧不堪的小庙，离城镇很远，不过倒不如说是一座大点的神龛更贴切一些。门和外墙都是他自己搭的，从孤儿院跑出来后，他一直一个人待在这——直到前几天一个不速之客闯了进来。
他环视了一圈，才找到那个蜷缩在黑暗下的小小身影。
她抱着膝盖靠在墙角，亚麻色的中长发垂在苍白的颈后，只看一眼就可以想象出那条又脏又破的棉布裙下，是怎样的瘦骨嶙峋。对于他的归来，她没给出半点反应。无神的双瞳盯着前方的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唉。”木空叹了口气，对于这家伙，他是真的一点办法有没有。某一天的早上蹑手蹑脚地跑到这里，然后一句话也不说，真的是让人头大。
“给你的。”木空简短地说道，把怀里的果子堆到她面前。他也没心情再和她说话了，他知道他应该赶紧把她赶走，他养活自己都难。
不过把她赶走了，她会死的吧。
这么冷的天，这家伙连鞋都没有。
会被抓去当奴隶吗？估计不会吧，这样的根本没有用，人口贩子又不是收破烂的。
木空甩甩头，把杂七杂八的念头清除出脑海。
不能再管那么多了，找个机会就赶她走。
她是死是活，和我有什么关系？
对吧？
对……吧？
“桔……子…？”女孩扬起干瘦的小脸，黯色的眸子对上了那对晴空般的蓝瞳。
……
嘶……
……
……后来……怎么样了？
那家伙……是桔……？
……
“桔，我决定了，我要去参加隐修会的遴选。”木空盘腿坐在房顶的破瓦上，给自己取名叫桔的少女坐在他的身边。晚风从他们身边流过，头顶星河灿烂，皎月盛辉。
“嗯。”桔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轻轻点了点头，便低着头不再说话了。
一时间，沉默包围了他们。耳边是夜风，吹在身上有些发寒，宁静的薄雾缓然相生。旧瓦微颤，发出窸窸窣窣的私语声。
“……可能会死的哦。”
良久，少女缓缓开口道。
“我知道。”
“就算这样，还是要去？”桔问道，额发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帘，木空看不清她的表情。
“嗯。”木空答道“不用担心我，我会活着回来的。”
“……嗯，那说定了。”
桔还是没有抬起头看他，但少女悄悄地抬起手，去碰木空的手。
木空不由得哑然失笑，多年相互依偎着的生活，他们已经足够了解彼此。他知道她想干什么，她想要和他拉勾。
“喂喂，你是小孩子吗？”木空笑道，抬起了双手，让桔的偷袭落在了空处。
“哼……”
桔的意图落了空，螓首扭向了远处的星空“你要去就去好了，你可小心别死在那里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
木空远望着天边的星斗，随口应道。闪烁不定的群星高挂在深蓝的夜空，忽明忽灭，月光在穹顶划出银亮的弧，优雅而迷离。
片刻后，他站起身来，沿着房梁走到了桔的面前，脚下的碎瓦发出脆鸣。
木空俯下身，轻轻捧起她的小脸，撩起了她的额发，乌亮的眸光再次倒映在深邃的蓝瞳中。
“我答应你。”
“我会活着回来的。”
“不管前面是什么千山万水千军万马，我都会回来找你的。”
木空闭上了那对夜空般的双瞳，轻轻在桔的额头上落下一吻，那吻和夜空一般清凉。
“那我们约好了？”
桔也闭上了双目，声音微微颤抖，嫣红爬上了她白嫩的脸颊，在夜风中显出紫罗兰一般的梦幻。
“嗯，约好了。”
木空道。
……
…………
……是梦啊……
……
…………
……
……
“你就到此为止了，木空？”
被称作桔的少女，停在了门口，直视着他，目光冷冽。
语气不自主的发颤。
“是啊，到此为止吧。”木空斜靠着门柱，平静地回望着桔“累了。”
朱漆从神龛上剥落，化为脚下的灰尘，又被此间的久归之人溅到米色的阳光中。
这光景与十年前一般。
真是毫无长进。
“你——”少女睁大双眼，睫毛一颤一颤，似乎想叱责，但最终只是张了张嘴，小声道“算了，回来就好了，你回来的这么突然，我也没来得及准备什么，随便吃点东西好了，先进来吧。”
“哼！这两年你不也一样吗？还是个小鬼罢了。”
木空讥讽道，但话一出口便后悔了，有些懊恼地扯着垂到眼角的额发。
桔绕过他进门，一言未发，默默地收拾起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残破的屋顶洒在地面，桔注意到到，他的眼睛似乎不太一样了。
两人在小桌前相对而坐，桌子上摆着简陋的食物。
“这几年，你怎么样？”
木空打破了沉默的气氛。
“挺好的，没什么事，都森太太会给我介绍点时季的临时工作，比以前好多了。”
“那就行。”
几句话说完，二人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桔轻轻拿起桌上的燕麦饼塞到嘴里，静静地嚼着。
她早就发觉出来了，木空和之前有了很大变化。
不过人都是会变的才对啊，像个怀春的少女一样幻想别人总会一如既往的她，才跟个傻瓜一样吧。
淡蓝色的光如水一般，流淌在碗底，交叉着阳光的清辉似乎已经昭示着面前这个男人身份的变化。
“明天，你就搬走吧。”沉稳的声音不带一丝波动“我这两年也攒了点钱，你拿着钱去附近大点的城市吧，不用再回来了。我也要离开这里了。”
木空无视了少女惊愕的目光，继续说道：“以后再见面估计很难了，你照顾好自己。”
木空扭过了头，默默地瞧着碗底，眼帘遮住了瞳中的清光。
“……你什么意思？”桔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
木空沉默了片刻“没什么意思，只是这两年发生了一点不好的事情。在这里等我两年，委屈你了，这点钱就当做是给你的补偿吧。”
“什么不好的事？”少女眯起了眼睛，放下了燕麦饼，站起身俯视着木空。
“没什么？你没必要知道这些，不是什么好好故事。”木空摆摆手。
桔猛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从座位上提了起来。
细指用力到发白，桌上的片蘑汤被撒了一地，燕麦饼落在地上，滚了一圈尘土。
“你这家伙，从回来开始就不停地自说自话……”桔一个虎跳，把他抵在了墙上，动作凌厉又矫健，木空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贫民窟里混出来的孩子，可没有身手不行的和好脾气的。
“……给我正常点！有什么话给我好好说清楚！别在这里唧唧歪歪！”
“……”
木空扫视了她一眼，轻轻笑了笑。“真不想和你说这种事，不过也罢，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和你聊聊吧。
不过听了故事的小孩子，可就得乖乖睡觉了。”
木空伸手捋了捋少女的头发，幽蓝的光映在少女莹白的脸上。
他叹了口气。
“……”
“我是……混血的杂种啊。”
……
……
……
“……呜……呜呜……”
少女的哭声回荡在耳边。
“喂，别哭了，吵死了你。”
木空嘴角扯出一丝弧度，勉强地笑骂道，声音嘶哑。
血，从他身下缓缓渗出，染红了身下的床垫。
听到他的话，少女瞬间咬紧了樱唇，但破碎的呜咽声还是从齿关泄露出来。
“行啦，你跟我出来的时候，我不就告诉过你会有这么一天么？”
“那时候让你走你不走，现在沾了一身的麻烦，到头来还是这个样子啊。”木空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苦笑了一声。
“隐修会……”木空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还算完好的左手，放在了跪在身边的少女的头顶。
又缓缓放了下来。
桔细微的啜泣声传进暂时还在工作的耳朵里。
“算了……再想什么都没有用了。”木空叹了口气，血脉带给他超乎常人的生命力，不过在这样的伤势面前，只是延缓他的死亡罢了“桔，你一直很聪明，以后，多多小心吧。”
“该走了。”木空道。
她该走了。
桔睁开朦胧的泪眼，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仿佛是措不及防间被拽进了这场无休止的噩梦。
“该走了。”木空重复道。
她已经没时间再这里待下去了，隐修会的人兴许下一刻就和破门而入。
再在这里待下去，又有什么意义，不过是陪着他在这里一块等死罢了。
破碎的身躯正在疯狂的修补着自身，他还有至少几个小时可活，逃亡路上的每一秒都是宝贵的，没必要在这里陪着他等死。
“和我……”桔颤抖着，抓住了他的手。
“不用了，在哪死不是死，他们不能把一个死人怎么样的。”木空打断了他的话，微笑着看她。
桔脸色惨白，瘫坐在他身边，紧紧抓着他的手，指甲深深刺进了他的皮肤。
“要活下去。”
木空反握住了少女的手，晦暗的双目再一次放出幽蓝的光。
桔呆呆地坐着。
木空也沉默下来，死亡的寂静弥漫在四周。
桔的身体在颤抖，木空感觉的到。
他看着少女背过身，擦干了眼泪。
倏地，桔松开了掐出血痕的手，轻轻地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重复。
“要活下去。”
“这才是我的女孩。”
木空轻笑道。
“一路顺风。”
“你醒了，木空。”
金属色的天花板映入眼帘，脑中断续地传来抽离血液的钝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