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午饭，避开阳光最强烈的时刻，霍德里克赶着一辆马车带着洛星和洛溪上路。
所谓马车，不过是把拉车的“牛”换成了“马”的牛车。顶盖是白色的布蓬，布蓬上的灰并不多，显然是前几天刚刚支上的。
虽然简陋，但好歹有个遮阴的代步工具，不至于被六月下午的太阳晒得头晕眼花。
“霍……霍……”死活想不起村长的名字的洛星只好放弃：“村长，你们这边歧视南方人吗？”
“不歧视，但如果对方是逃兵就不一定了，”霍德里克挥舞手中的鞭子发出一记“炸响”警醒前头披着头巾昏昏沉沉缓慢前行的路人。
“逃兵？”
“现在南方在打仗，我们村的青壮年除了我全都被上头拉走了。”
“和那个国家打仗？”
“这我就不知道了，听骑士镇的人说，”霍德里克露出憨厚的笑容：“是一伙鸟人。”
鸟人？是俚语吗？是乡野村夫的玩笑？还是魔法世界中人头鸟身能在天空中自由翱翔的帅男靓女？又或是鸟头人身的怪物？
和这样的怪物打仗，普通人怕只是战争开始前用来点缀战场的看盘，以断肢残臂、破碎的头颅和内脏来满足上位者嗜血的变态心理。
“你们村上战场的有多少人？”
“上战场？”
如果是在附近的乡镇碰到有人问出这样的问题，周围的人一定会极尽嘲弄戏谑之能事。
霍德里克虽然疑惑洛星的无知，但考虑到洛星勉强算得上牧师大人的半个客人，极力克制自己忍不住上扬的语调：“我们不上战场。”
“我们上不了战场。”霍德里克纠正。
“上不了？”洛星开始不能理解，随后立即反应过来。
“我们这种人，最多只能当上主城的卫兵。”霍德里克的脸上露出向往的神情：“能够当上士兵的都是平民中万里挑一的人才。”
“当然，和牧师大人那种会魔法的贵族比起来还是有些差距的。”
“那你们村的人都去哪了？”
“当后勤呗。我们村以前是采矿的，后来矿踩完了，一些人留在村里成了庄稼汉，一些人则去镇上学打铁。别的长处没有，力气倒有的是。”
霍德里克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合不上了：“那些瓜娃子算是赶上好时候了。听说南方的仗要打很久，主城和辅城的卫兵都要去参战，为了补上卫兵的缺，领主大人特别恩准他们参加军士训练和选拔，优秀的能当上卫兵，落选的也能在城里当个学徒谋个差事。”
“要我说，那些瓜娃子能顶什么事，招募卫兵就应该找我们这样的有血性的汉子。”
“磕掺是磕掺了点，穿起盔甲来一样能迷死主城里的那帮老娘们……”
霍德里克虽然越说越远，洛星还是从中听到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村长，大概多久能到主城？”
洛溪因为晕车已经趴在洛星身上迷迷糊糊睡着了，洛星的脑子也一阵昏沉，但好在出发前已经休息过了，和村长说说话，还能勉强撑得住。
“这才哪到哪，”霍德里克操控马匹稍稍加快了马车的速度：“连烁金镇都还没到咧！”
“最快也要得等到明天晚上，今天晚上是要在野外露营了。”
在野外露营吗？洛星的脑海里闪过安迪临走前叮嘱自己的话语——“路上小心点！从前天傍晚在泥曲卡鲁河捡到你们的时候，就有人一直在盯着我们。我估计他和你一样是被河水冲到岸上来的。之前没和你说，是因为不太确定，他的气息一直很淡，很擅长隐蔽。不过今天早上跟着我们的时候，他的脚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我听得一清二楚。我身份敏感，不方便深入这里的城镇。不过，你们出发时我可以帮你缠住他一段时间。在这之后，就全靠你自己了。”
看着洛溪身上的由白色斗篷改成的小裙子，洛星想到了在冰之魔王身上袭击自己的白色杀手。毫无疑问，跟踪自己的人一定是他。
“如果不赶时间的话，我们倒是可以在烁金镇歇歇脚，去酒馆里喝上一杯，要是运气好的话，还能在酒馆里见着骑士大人。”
我现在能够使用的魔法只有一招“耀芒飞焰”，如果对上杀手，恐怕没有胜算。洛星思忖。
得想个办法或者找人帮忙。村长吗？他是本地人，对这里的路况地形都很熟悉，能熟练架御马车，是个强大的助力。但他靠得住吗？普通人遇上魔法师，就像案板上的鱼，只有任人宰割的份，最好还是别把他牵扯进来。
“骑士大人可是火系魔法师！”霍德里克发出由衷的赞叹：“老厉害了！可惜我就只在他上任的第一天见识过。”
火系魔法师？洛星眼前一亮。或许可以向他寻求帮助。但他会帮忙吗？他如果和杀手是一伙的，这样做岂不是自投罗网。
是要趁着安迪缠住对方的时候加快行进速度，一口气将杀手远远抛在身后？还是要冒着各种各样的风险找村长口中的骑士求援？
“骑士？”洛星想多打探一些这位火系魔法师的信息：“和在采金村的牧师比起来谁更厉害一些？”
“我哪敢随便对两位大人说长道短，不过，要是比起治病救人来，那肯定是牧师大人更厉害，相反，如果比的是耍刀子拼拳脚，镇子上没一个人比得上骑士大人。”
“这么厉害。他不用上战场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应该是和主城的卫兵一起走吧？也不对，他走了我们这一片谁来管事啊？”
“你们这里没有卫兵吗？”
“以前这里矿还没挖完的时候，人口多，有四五个卫兵。现在人都散了，卫兵也撤走了，烁金镇只剩下骑士大人和他的随从。”
“斯步兰卡和王国的其他领地一样，分三个部分，主城区域，辅城区域，还有骑士镇区域。我们村位置偏僻，路又不是很好走，和附近其他几个村庄一起划给了烁金镇。平时也就骑士大人和牧师大人会在周围溜达一圈，主城和辅城里的那些大人物我是一个都没见过。”
“那要多久到烁金镇？”
“太阳刚开始落山的时候，”霍德里克背对着洛星露出狡黠的笑容：“怎么样，要不要去酒馆里喝一杯？”
洛星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见到那个骑士，暗中观察一番再做打算。
只不过洛星囊中羞涩，一个子儿都没有，午饭都是蹭好心的牧师的，这会也不好开口，总不能让村长请客吧？
霍德里克显然早已知晓洛星的窘迫：“我身上带着牧师大人的条子，可以把酒挂在他的账上。”
“哈哈哈！”霍德里克狡黠却又不失豪爽地放声大笑。
虽然霍德里克敬畏着身为贵族的牧师大人，但眼前这个白嫖一餐酒的大好机会又岂能放过。即便现在有人拿刀架在霍德里克的脖子上，他也不会改变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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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就是烁金镇了。”
霍德里克轻轻拉紧缰绳，示意马匹减速。
镇上人口本来就不多，前不久又有许多青壮被领主征集到了主城，此刻在放缓的马蹄声中只听得到细微的富含节奏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间或有一两声鸟啼，更无一点人声。
昏黄的日光斜照着道路两旁此起彼伏的房屋。
洛星陪着已经醒来的洛溪一起在车尾探出头去数被马车抛到身后的街影。
洛溪指着地上又细又长的影子——
“旗杆。”洛星如是说。
又宽又长的影子——“屋檐。”
从又细又长的影子上跳到又宽又长的影子上的小黑球——“山雀。”
霍德里克熟练地在一栋两层楼高的木房子前停下马车：“到了。”
洛溪指着突然冒出无限拉长的黑影——“那是村长。”
霍德里克“哈哈”一笑，一把拎起洛溪，一步跨上碎石铺就的三级台阶，一手推开厚重的木门，对着在酒柜前擦拭酒杯的老板喊了一嗓子：“先上两杯酒！阿尔维特。”
洛星跟着村长进入酒馆。
木门被关上，原本因夕阳的光线而变得明亮的木屋重新陷入昏暗，只剩下几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亮。
待客区空无一人。
霍德里克穿过几张简陋的木桌，一屁股坐在柜台前最外面的椅子上，并松开手让洛溪站在自己左手边。
洛星则坐在最里边的位置。
柜台分为内外两部分，朝外的部分大概有村长十指并排那么宽，作为招待酒客的吧台，大概是为了让身材矮小的老板能更舒适的工作，朝内的部分要低于吧台，台面上放着一些空酒杯和清洁工具。
酒馆老板背对着柜台从木桶里接了两杯浑浊的麦酒放到霍德里克和洛星的身前。
霍德里克拿起身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发出一记响亮的打嗝声。
“再来一杯！”
片刻之后，重新端上来的麦酒又被霍德里克一口气喝了一大半。
“阿尔维特，让安洁丽雅准备两份晚饭端上来，”霍德里克从胸口掏出一张空白的纸条：“记在牧师大人的账上。”
老板接过纸条放在台面上，随后吹灭身旁的油灯。
在霍德里克身后昏弱的光线造成的巨大阴影里，纸条上现出两行发着白光的字句——
“去迎接光明吧！
予明•卢卡斯”
第一行是写在《光明圣典》扉页的第一句恩言。
第二行是烁金镇的主理牧师的名与姓。
酒馆老板双掌合十，闭上双眼，虔诚地诵咏着纸条上的恩言：“去迎接光明吧！”
做完这些，老板点亮油灯，把空白纸条还给霍德里克，离开柜台前往后厨。
霍德里克拿着纸条在洛星眼前晃了晃：“这是牧师大人今天早上起床后做祈祷时施展的魔法，能够维持三天。”
“我们最迟要在后天正午进入主城，并赶在太阳落山之前见到主教。”
霍德里克话锋一转：“所以我们今天晚上是在烁金镇休息，还是趁着夜色赶一段路然后在野外露宿？”
“我想想，”洛星还是想碰碰运气：“等吃完晚饭再决定吧。”
“你是特意在等我吗？”不知何时洛星身后的木门再次被打开，在阳光的照射下出现一个狭长的人影：“勇者大人。”
在来人开口说话之前，三柄漆黑的短剑已从他的手中疾速飞出，斜射向洛星的后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