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德里克驾着马车在山林间掠过一个又一个树影。
道路经过矿工们多年的修整,宽广而厚实。
然而霍德里克的速度并不快——马是予明从商人手中收购的原本用来运输矿物的驽马,车是商队原本用来拉货的木板车。
更何况今夜的月色并不算太亮,尽管已点上了马灯,轻车熟路的霍德里克也不敢掉以轻心。
白色布蓬包裹着木板车的四周,霍德里克身后的帘子也已经放下,无论杀手距离马车多近,都不能从车厢外探查到车厢里的情形。
此时车厢内有一位身着软甲的年轻男子,正背对霍德里克半蹲着蜷缩身体呈现出防卫的姿态。
男子名为阿萨托辛,是伊格内修斯家族从小培养的暗卫。
霍德里克和他驾驶的马车是鱼饵,阿萨托辛则是藏在鱼饵里的毒药。就算鱼钩脱落、鱼网扑空,只要鱼儿的嘴唇轻轻吻上了鱼饵,这瓶毒药也会给鱼儿带来致命的打击。
可是鱼儿会吻上鱼饵吗?
如果鱼儿瞎了盲了,迟钝到感觉不出鱼饵的位置呢?
又或者这片水域根本就没有鱼呢?
阿萨托辛决意不再去做任何无谓的猜想。
他要一心一意地执行炜煜大人交给自己的重任。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了。
阿萨托辛一直保持着防卫的姿态,一刻也不曾松懈。
累月经年的暗卫训练磨练了他的耐力与技巧,使得阿萨托辛即便在恶劣环境中长久保持高度紧绷的精神状态也能不丧失思维的敏捷性与身体的灵活性。
只是久等杀手而不至,阿萨托辛又开始了思考。
杀手大概还要多久会跟上马车?杀手什么时候会发起攻击?发起什么样的攻击?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一一应对?
这一次的思考并不是怀疑诱饵策略的可行性而表现出的松懈行为,而是为了尽可能提高策略的成功率进行的自我督促。
对手很强大,阿萨托辛必须时刻警惕周围的风吹草动,即便是极其短暂极其细微的疏忽也足以致命。
死亡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自己死后给己方阵营带来的一系列打击。
如果自己的死能够给己方创造胜利,阿萨托辛会毫不犹豫地献出自己的生命。
但此时此刻,自己若是在抢占先机布下陷阱的情况下被杀,那么我方的战力会减少、士气会衰退,相对的,杀手则会更加谨慎,难以对付。
所以即便前路充满了不确定性,阿萨托辛依然无怨无悔耐心地等待着。
一切都是为了炜煜大人能够获得最后的胜利!
夜色愈来愈浓重。
前方的道路也渐于狭隘。
霍德里克驾车的速度慢慢慢了下来。
穿过山林后,霍德里克轻轻拉紧缰绳,让马匹减速,以应对即将抵达的上坡路段。
也就是在一刻,阿萨托辛明显感觉到车速变慢了。如果把先前离开烁金镇的速度比作一个孩童在春天里的追逐,那么现在就是一个老人在秋天里的漫步。
是到“虎啸崖”了吗?阿萨托辛手中的剑拔出了半寸。
想要刺杀马车上的人物,车速变慢的时候就是最好的时机。
在霍德里克出发之前,阿萨托辛和其他人曾简单分析过,在今天晚上,“虎啸崖”是遇袭风险最高的地点。
“虎啸崖”是烁金镇通往主城的必经之路,长约五公里,步行通过大概要半小时,分为三个部分,雌虎须,虎牙,雄虎须。
“雌虎须”长约一公里,对于从烁金镇前往主城的人而言是上坡路段,坡度平缓,下宽上窄,最顶端是最窄的部分,能通过一辆大型马车并且仍有余裕。“雌虎须”是有些许弧度的弯道,马车在下坡的时候若是不控制速度很容易在弯道的中段冲出悬崖。
“虎牙”的一边是高耸的峭壁,另一边则是深不见底的崖谷,长约两公里。据说在一万年前,原本的道路只能勉强通过一人,但在某位被称做“地虎”的土系魔法师使用魔法后,整座山峰好像是被一双巨手给推得往后退了一步,从此这条路被齐整地拓宽,能够容纳马车经过。尽管如此,这条路段依然十分危险,好在这条路像剑一般笔直而且没有坡度,平时也不会有碎石从峭壁上脱落下来,即使是第一次行走此路的马车夫也能够安全迅速地通过。
“雄虎须”是下坡路,坡度比“雌虎须”还要更加缓和,道路也要比其更加宽敞,长约两公里。“雄虎须”的弧度虽然比较“雌虎须”小,但长度是其两倍,马车冲出路径的可能性与“雌虎须”相比,不遑多让,也是需要多加注意的弯道。在“雄虎须”之后,则是被称做“虎肚皮”的万顷郊野,平坦而又空旷。
阿萨托辛判断的没有错,前面就是“虎啸崖”。
霍德里克行到“雌虎须”的中段时,停住了马车,从口袋里掏出两团棉絮,放到嘴里用口水润湿后,分别塞到驽马的两只耳朵里。接着又从怀里掏出一面比他的巴掌还要大一些的铜制小锣,用马鞭的手柄用力敲打。
响亮的锣鼓声向前方散去,声音逐渐沉没在黑夜里,夜晚重新回到死一般的寂静。霍德里克支起耳朵,仔细地倾听了好一会,确认前方没有回应的锣鼓声时,这才继续驾驶马车继续慢慢前行。
虽然少有,但两辆马车相对而遇的情况确曾发生过。为了避免这种危险的事故,此地的马车夫身上会带有铜锣,差不多每隔五百米敲响一次,提醒对面的马车暂时不要进入“虎牙”,寻找相对宽敞的地方停靠。如果没有回应,一般说明对面没有马车。如果有一声锣鼓响起,说明对方还未进入“虎牙”。如果有三声锣响,说明对方的马车已经进入“虎牙”。
当然,像是运送矿产、粮食、商品、人口等情况,往往有人先行一步,拿着长官的令牌,在“虎啸崖”的两端架设关卡,阻拦逆行的行人车马,保持道路的通畅。
小心翼翼地通过了“雌虎须”、“虎牙”和“雄虎须”的中段后的霍德里克终于稍稍放宽了心,加快了一点马车的速度。
等到完全通过“雄虎须”后,霍德里克这才放开手脚,驾着马车驰骋起来。
马车的速度越来越快,逐渐恢复至刚出烁金镇那时的速度,阿萨托辛也因此判断出马车已经安全通过“虎啸崖”,骏驰在“虎肚皮”上。
除了郊野中心的“矿工小栈”以外,“虎肚皮”没有任何可以供人藏匿的地方,遇袭的风险极低。
而且先阿萨托辛一步出发的派克里翁已经埋伏在“矿工小栈”的附近,一旦发现马车后有杀手的踪影,便会传递讯息给阿萨托辛。
杀手已经放弃追杀了吗?又或者是打算等自己露营熟睡再动手?
阿萨托辛盘算着种种可能,心中一直紧绷的那跟弦不由得松动了一小会。
然而,就在此刻,在阿萨托辛心怀疑虑的此刻,一个系着衣服布条的简陋的铁爪远远地从马车后方抛来,钩住了车篷。
白色布蓬本来就是凑合凑合安上去的,再加上马车正疾驰向前,在一前一后,一上一下,两股截然不同的作用力下,马车的车篷一整个掀开了。
阿萨托辛就这样暴露在夜空之下。
清爽的晚风吹拂着阿萨托辛的脸颊,一直紧绷着身体也不由得舒缓起来。也正因此,阿萨托辛愣住了。
只愣了一小会,阿萨托辛立即反应过来——不好,陷阱被识破,杀手要逃走。
没有犹豫,阿萨托辛立刻跳下了马车。
杀手在哪呢?
杀手逃向哪里去了?
马车的前方是空旷的郊野,三十公里开外才有着遮挡视线的山林,绝不是逃跑的好去处。而且一直在监视马车的派克里翁也没有发出“发现敌人”的讯息。
阿萨托辛的目光沿着“雄虎须”一路向上,想要洞穿层层叠叠的黑暗,寻找到杀手的踪影。
可惜追寻的目光自有其终点,在阿萨托辛的视野里一半是深邃的夜空,一半是高耸的峭壁,更无一点人影。
杀手逃向了“虎牙”吗?
“虎牙”一面是峭壁,一面是悬崖,笔直而没有遮挡,实际上是伏击的最好地方,前提是杀手能够使用土系魔法。
使用土系魔法能轻而易举地制造出土墙以此封住对方的出路,还可以制造出土柱把敌人推下悬崖。即便不敌,也可以在悬崖峭壁上制造出土块作为阶梯逃脱对手的追捕。
杀手没有选择这样做,大概率就不会使用土系魔法。
阿萨托辛露出了冷笑,那么杀手选择从“虎牙”原路返回就是最错误的决定,是在自投罗网。
杀手一定会遇见远远跟在他后头监视的达克提姆,以及收到达克提姆的传讯而赶来的炜煜大人。
那么现在我所要做的,就是赶上前去,协助炜煜大人封住杀手的退路。
阿萨托辛连忙沿着“雄虎须”向上跑去,可越跑越觉得不对劲。
不对,杀手既然没有选择在“虎牙”上埋伏,那么他也不会把“虎牙”当做自己的后路。
既然杀手以“有埋伏”为前提,谨慎地进行了这次试探,那么他也一定料想得到诱饵的周围一定存在猎手,在我的身后一定有着支援我的人。
所以杀手一定没有前往“虎牙”。
做出决断的阿萨托辛停住了脚步,回头望了望宽广的郊野。
派克里翁依旧没有发出讯息,这说明他一直都没有看到过杀手。
除了正在驾驶马车的霍德里克,阿萨托辛在周围没有看到一个活着的、会动的、人形的物体。
在哪里?在哪呢?阿萨托辛绞尽脑汁竭力思考着。
望着拖着白色布蓬的载着霍德里克一路前行的马车,阿萨托辛蓦然感觉到自己似乎遗漏了某些东西。
破碎的白色布蓬一半耷拉在地上,卷起不小的尘土,一半轻盈地在晚风里飘扬。
车厢下的车轮时不时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霍德里克宽广的背影旁时不时出现高举的右手和挥舞着的马鞭。
随着马鞭的高高举起与轻轻地落下,阿萨托辛终于明白他所遗漏的东西——马。
我看不见的是马!
那么派克里翁呢?
他一路上都未曾发出过讯息,说明他一路上都未曾看见过杀手,可破碎的布蓬说明杀手的确在马车周围出现过。
派克里翁之所以看不到杀手,是因为杀手一直躲在派克里翁的视野盲区,也就是马车后面。
杀手在某个时候贴近了马车,并且一直保持着和马车相同的步调行进着。车轮的声音盖住了杀手的脚步声。布蓬遮挡了杀手的视线,却也挡住了我的视线。
不,现在不是分析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找出杀手的藏身之处。
既然我和派克里翁都看不到杀手的存在,这说明杀手躲在我们两个人都看不见的地方。
阿萨托辛的目光顿时变得犀利了起来。
这样的地方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