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萨托辛猜测,杀手大概是先用铁钩一类的物什钩住了车篷,接着钻进了马车的下面,然后收回铁钩,车篷便“刷”地一声被完全地掀开了。所以自己当时什么也没有看到。
阿萨托辛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自己不应该跳下车厢。
当阿萨托辛跳下车厢的那一刻,杀手才真正确认霍德里克驾驶的马车是一个陷阱。
霍德里克驾驶的马车底盘低矮,想要在马车运动的情况下从马车后方钻进去十分困难,需要极高的技巧与极强的力量。
可杀手却轻而易举地做到了,整个过程中没有发出一记声响,车厢底部的木板也没有一丝的颤动。
“对方很强大。”阿萨托辛想起临行前炜煜大人对自己的嘱托:“如果杀手出现,达克提姆会在杀手身后一公里以外的地方远远监视,而我则会跟在达克提姆身后彼此相隔七八公里。阿萨托辛,你的任务是在杀手向你发动攻击后,拖住他直到我的出现。时间大概是一刻钟。”
霍德里克在车篷被掀开后驾着马车一刻不停地跑着。
炜煜•伊格内修斯原本给霍德里克下达的指令是——在“矿工小栈”露营。
为了让霍德里克不被阿萨托辛和杀手之间的战斗波及,炜煜还特别叮嘱霍德里克:“无论发生什么意外状况,都不能停下马车。驾着马车有多远跑多远。”
可如今,笼罩在一路风尘里的不停不歇的马车却成了杀手逃跑的工具。
阿萨托辛估摸自己在全速奔跑的的情况下,几十息之内就能追上马车,但是追上去的自己一定会被杀手发现。根据杀手谨慎的作风,他一定会从马车底下钻出来,接着不管不顾地拼命地逃。
传讯给派克里翁吗?让他在马车通过矿工小栈的时候联手拦截?不,派克里翁的任务是远远监视杀手,即便杀手挣脱了陷阱,派克里翁也能时刻洞察杀手的去向。
而且,要逮住狡猾的狐狸,既要示之以强,又要示之以弱。在纠缠方面,要示之以强,像麦芽糖一般黏住敌人不放;在战斗方面,则要示之以弱,让对方拥有绝对能够击败甚至杀死自己的自信。
如此这般,杀手才会产生“把阻碍之人杀掉才能逃脱”的念头,而阿萨托辛才有能够与停下逃跑的脚步的杀手一战的机会。
思索片刻,阿萨托辛决定绕道而行——远离道路从侧面超过马车再绕到马车前方几百米的道路上。
马车的速度并不快,从自己追赶马车开始,到马车遇到前方的自己结束,阿萨托辛估计整个过程大概需要十分钟。而在十分钟后,炜煜大人差不多赶到“虎肚皮”了。
到那时,自己只要能拖住杀手五分钟,炜煜大人就能赶到并抓住杀手。
阿萨托辛拿定主意,取下了手腕上的挂铃铜镯,远远地拐到道路旁边的草坪上,全力奔跑起来。
挂铃铜镯是斯步兰卡地区的特产。斯步兰卡辅城和骑士镇附近区域的居民多为矿工,为了防止小孩们偷偷跟着父母跑进矿场这种危险的事件发生,会给他们带上会发出响亮铃声的铜镯。久而久之,给小孩带上挂铃铜镯成了斯步兰卡地区的习俗。
予明•卢卡斯给洛溪带上挂铃铜镯,是为了防止洛溪再一次迷迷糊糊地和身边的人走失。
炜煜看到后,便让阿萨托辛从库房挑了一个合适的铜铃带上。铜铃在行进过程发出的响声虽然会被“轰隆隆”的马车行进声盖过,但杀手很可能能够从中辨认出铜铃的声音,因此做出错误的判断——“那个小孩和勇者在马车上”。
而刚刚阿萨托辛取下铜镯,则是为了不让杀手通过铃声判断出自己的位置,让杀手误以为自己没有靠近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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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
在朦胧的月光下,霍德里克驾着马车,忽然发现前方十几米的道路旁影影绰绰冲出个人影。原本疑窦丛生的霍德里克在一惊之下拉紧了手中紧握的缰绳。
马匹感受到强大的阻力,整个身体微微后倾,连忙收住了前进的步伐。然而由于惯性,马车开始在道路上滑行,马蹄和车轮在泥土里犁出一道粗两道细的滑痕。
霍德里克与来人交错而过。借助摇晃着的马灯的光辉,霍德里克才辨认出来人是骑士大人身边的随从。
阿萨托辛没有理会霍德里克,双手持剑砍向了车厢。
出乎阿萨托辛意料的是,自己手中的利剑尚未触碰到车厢,就听到“咔嚓”一声,车厢已经从中部整个裂开。驽马受到惊吓,又拖着霍德里克和剩下的半截车厢奔跑起来。
尘埃更甚。
而在这浓烈的尘埃里,一个瘦高的阴影从车厢破裂处向上升起。
阿萨托辛连忙改变剑势,朝阴影砍去。
剑与阴影相触,发出“梆”地一声。
阿萨托辛暗道不好,心知自己砍中的是挂在马车底部的辅助刹车的“木尾”。
也就在“梆”的一声响起时,一个身影忽地从阿萨托辛的脚边冒出,一记扫腿击倒了阿萨托辛。
在阿萨托辛因身体倾倒而凌空的瞬间,已经起身的杀手的右手越过剑锋,抓住了阿萨托辛的手腕一扭。
“咔嗒”,阿萨托辛手腕部位的骨头断裂。
杀手夺下了阿萨托辛手中的利剑,一剑刺中摔倒在地的阿萨托辛的脚腕。
接着杀手立马朝着马车离开的方向狂奔。
虽然杀手离开普利斯特王国多年,但对王国的领地以及近些日子来的人事变动颇有了解。
这里是斯步兰卡伯爵领地内的骑士镇。在此管理的是伊格内修斯家的第三子。
刚刚被打到的人,大概是护卫之类的角色,是鱼饵里藏着的鱼钩。他的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拖住我,等他们的骑士赶到。
这里地势开阔,方圆三十里无遮无拦,若再不赶紧逃跑,自己恐怕是要被他们围困在这里了。
在杀手的身后,受伤的阿萨托辛挣扎着爬起,从怀里掏出一瓶红色液体。这是炜煜•伊格内修斯为了此次任务分配给阿萨托辛的低级血灵药剂,能够快速治愈生物组织完好的切割性伤口。由于暴露在空气中容易失效,所以密闭在特殊水晶制成的小瓶里。血灵药剂只能由高阶血系魔法师制作,被列为军用物资,市面上流通极少。
阿萨托辛将一小半的血灵药剂倾倒在被利剑刺伤的脚腕上,原本四散的血液如触手般活动起来,它们拉扯着创口处的血肉,犬牙差互,彼此交织构筑,在一阵血红的光芒过后,原本被划开的血肉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略微凸起的灰白色疤痕。
接着,阿萨托辛用左手从皮制软甲内部的口袋里掏出一枚短剑,划开右手腕处的皮肤,露出里面碎裂的骨头。阿萨托辛用嘴咬住沾满鲜血的短剑,空出的左手拿起放置在地上的半瓶血灵药剂,全部倒在露出的骨头上。一阵窸窣声过后,碎骨被蠕动的血肉粘连着拼接在一起,接着这些血肉逐渐变硬变白,形成连续性的骨痂覆盖在骨折线上。最后,血灵药剂中蕴含着的剩余的魔力开始治愈刚刚被阿萨托辛割开的右手腕的血肉。
治好伤的阿萨托辛片刻未休,望着前方的杀手追了上去。
我一定要完成炜煜大人交给我的任务,阿萨托辛这样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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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月前,伊格内修斯领主府邸内部的演武场。
一名身着铠甲的年轻男子右膝触地,半跪在另一名身穿军礼服的比他小上几岁的少年面前。年轻男子的左手握拳紧靠胸前,右手则紧握着别在腰间的利剑。
“你就是父亲分配给我的暗卫?”
“是的。炜煜•伊格内修斯阁下。”男子低着头答道。
“你的姓名?”
“黑玉。”
“我说的是姓名,不是代号。”
“我没有名字。”男子有些讶异:“暗卫不需要名字。”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炜煜•伊格内修斯的部下。”
“我是要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的人。”
“我将名垂千古。”
“我的臣民又怎么能是无名之辈。”
“你,必须要有姓名。”
年轻男子被眼前少年所具有的超乎寻常的抱负震惊得一时屏住了呼吸。回过神来的男子稍作思索,又觉得眼前的少年不过是年少轻狂。
“你叫什么姓名?”少年又问。
在许多年前,在男子还是一个小孩的时候,他还为自己没有名字而伤心过,自己暗地里给自己取了许许多多各式各样的名字。
此时面对少年的提问,他觉得之前给自己取的名字都过于随意与幼稚。可是少年的问题又不能不做回应。
“望炜煜•伊格内修斯阁下赐予。”男子选了一个最圆滑的说辞。
少年并未如男子预想的那般愉快地接受自己的提议。
“这样吧,你好好想一想,确定好自己的姓名再告诉我。”
男子虽未抬头,却已经感受到了少年的话里蕴含着的颇具玩味的笑意。男子已发觉,自己若是给不出满意的答案,估计得一直跪着。
“炜煜•伊格内修斯阁下,我已经想好了我的名字。”
“哦,是什么?”
“阿萨托辛。”
“虔诚吗?”少年呢喃自语。
我阿萨托辛将以炜煜•伊格内修斯阁下为我唯一的信仰——眼前的少年似乎并不喜欢过于直白的奉承,所以男子并没有将这句奉承话说出口。
花半开时最美,酒微醺时最宜,奉承话亦是如此。
“这是名吧,那姓氏呢?”
年轻男子再一次被少年的话震惊。
“按照律法,只有被授予爵位的贵族才能拥有姓氏,”男子慌忙答道:“平民们只能拥有名字,更何况我们这些家仆。”
“以后都会有的,现在取好又有什么关系呢?”少年淡淡然地说道。
年轻男子心中大骇,久久不能回应少年。
“阿萨托辛吗?”
“真是一个无趣的名字。”
℘
为了避开前方行驶的马车扬起的尘土,杀手在道路右侧的草地上狂奔。
身后忽然传来众多利物的破空声,似乎在身后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无论杀手向前向后还是向左向右都不能逃脱这张网的追捕。
杀手连忙收住了脚,全身僵硬般硬直直地扑倒在地上。
数十粒枣核大小的闪着幽光的物什从杀手头上掠过。
好险!杀手心中警铃大作,连忙爬起,转身面对已经赶了上来距离自己三四十米的阿萨托辛。
看到阿萨托辛活动如常,杀手露出一脸凝重。
血灵药剂吗?看来自己得稍微认真一点了。
“野燎焰天。”为了防备阿萨托辛再一次发射出大范围的暗器,杀手先发制人,右手一挥,大面积的火焰朝阿萨托辛奔涌而去。
火焰将地上的野草点燃,并不断蔓延,没过多久,杀手身前的草地便被一片炽热的红光笼罩,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息。火舌在风中舞动,像一条条贪婪的蛇,尽情地吞噬着无尽的黑夜。
阿萨托辛微微低下头,双手交叉靠在额头上,尽量让手臂上的抗魔护甲护住自己的脸颊,随后毅然决然冲进火海朝着杀手奔了过去。
阿萨托辛估计着跑出火海的距离,在心中倒数。
“五。”
“四。”
“三。”
“二。”
还没等阿萨托辛默数到“一”,腹部冷不防挨了一剑。
杀手没有继续逃跑,而是出人意料地冲进了火海,捅了阿萨托辛一剑。
虽然没有想到杀手会以身犯险冲进火海来攻击自己以致于自己受到重创,阿萨托辛却感到庆幸,因为自己的双手已经抓住了对方持剑的右手。
阿萨托辛的脸颊没有护甲的遮挡,被火焰燎伤。尽管如此,阿萨托辛忍受着剧烈的疼痛,双手死死地抓着杀手的右手腕部。
“靠你了,小黑。”
一道黑影从阿萨托辛的怀里窜出,一口咬在了杀手的右小臂上。
火光炽炽,浓烟滚滚。杀手已看不清周遭的景象,只感觉到自己的右小臂似乎被什么东西咬住,并且伴随着一股略微区别于火焰的灼热的刺痛感。
杀手想要从火海里撤离,但右臂已被阿萨托辛死死握住,难动分毫。
杀手的右手已松开利剑,准备使出魔法火球,利用火球爆裂时的冲击力击退对方。但又想到两人靠得太近,且对方身上还穿着具有魔抗的软甲,火球爆裂也会让自己受到严重的伤害,杀手只好放弃,转而用缠着布条的左手手肘不断击打着阿萨托辛的头部。
尽管阿萨托辛头破血流,还是死死抓住对方不松手。
就在这时,杀手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臂又被不知名的生物咬了一口。
危及生命的紧迫感驱使杀手做出了杀掉眼前之人的决断。
杀手停止了对阿萨托辛的肘击。双手紧握剑柄,大幅度地扭转贯穿阿萨托辛小腹的利剑,将阿萨托辛腹部的内脏绞做一团。
在烈火的持续灼烧下,阿萨托辛的脸部早已出现溃烂,始终一声不吭,此时却因为腹部剧烈的疼痛露出极其痛苦的神情。
随着腹部血液的不断流失,阿萨托辛双手的力道也大幅度减弱,原本紧紧抓在手中的杀手的手腕也被杀手挣脱。
在杀手拔出利剑,倒退着向火海外一纵而出的时刻,阿萨托辛两眼一黑瘫倒在地。
即便如此,阿萨托辛仍旧挣扎着朝杀手爬去,最后彻底在火海里昏迷过去。
火海外,杀手凭借着炽烈的火光,看清了缠在自己右手臂上的蛇形生物,随即旋转剑锋,朝着它的身躯砍去。
被阿萨托辛称为“小黑”的黑蛇,从杀手的手臂上脱落,在草地上扭曲着几乎断成两截的身躯,朝着杀手的方向张着嘴发出嘶嘶声,露出的上颌的两颗尖利的牙齿发出诡异的幽光。
杀手将右手臂上的衣物尽数撕去,仔细查看被怪蛇咬出的伤口——右小臂上有四个明显的穿刺点,其中两个穿刺点的周围已经出现了红肿。还有两个穿刺点的血液已由红转黑,周围的皮肤也呈现出青紫色。
杀手按了按青紫色的皮肤,皮肤已经完全没有知觉。
虽然自身有着明显的中毒症状,但杀手并不慌乱。
对神核生物来说,蛇毒的威胁不大。
因为每一个神核生物都拥有魔脉本能。
魔脉的本质就是魔力对血液的引导与促进。
既可以在个体无意识的时候让血液顺着体循环进行,个体也可以有意识地控制魔力使血液停滞和倒流。
如此这般,毒液便会随已被污染的血液一起倒流被排出体外。
心随意动,杀手先抑制住自己的魔脉本能,接着用体内的魔力控制住全身的肌肉。
杀手的心跳完全停止,体内的血液流动速度渐渐变慢,随后完全停滞。
杀手用拳头不住地击打自己的胸膛,被击中的肉体以及其中的魔力回路渐渐萎缩,并且这股萎缩之势不断蔓延,直至杀手的右小臂。
“滋”的一声,魔脉逆流所形成的巨大压力压迫着血液从右小臂的伤口处宣泄出来。
还没等杀手包扎好伤口,眼前的情形又发生了变化。
一行四人从火海里冲了出来。
其中一人是应圣女召唤而来的英雄。
他手上还提着一个胖嘟嘟的小孩。
另一人杀手也有过一面之缘,是炜煜•伊格内修斯,手上抱着刚刚和他战斗的随从。
炜煜侧身将阿萨托辛轻轻平放在草地上,借助身旁熠熠的火光,小心翼翼地整理阿萨托辛混成一团的内脏。
“洛星,还记得我刚刚在马车上说过的话吗?”
“学习魔法的最好方式就是战斗。”
“他就交给你了。”
昏迷中的阿萨托辛听到炜煜的声音竟然苏醒了过来。
微微张开双眼的阿萨托辛因为第一时间看到的是幽暗深邃的夜空而慌乱起来,急切地想要找寻到照亮自己曾经荒芜的内心的那个人:“炜煜大人……”
“不要乱动。”
阿萨托辛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一双有力的手固定在草地上,随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团赤如烈火的短发以及辉映着熊熊烈火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