炜煜•伊格内修斯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长条形匣子。
匣子里装的是中级血灵药剂。
药剂瓶由光系魔力结晶雕刻而成,通体发出温和的白光。使用光系魔力结晶做药剂瓶的目的有两个,一是为了延缓血灵的溃散与变质,延长药剂的保存时间,二是为了增强血灵药剂的治疗效果。
炜煜拔下塞子,倒悬在阿萨托辛腹部上方。药剂瓶中的血灵从瓶子里滑出,在瓶口下方汇聚成一个血色的圆球,接着血灵缓缓降落,圆球也越来越瘪,形成了一个覆盖腹部巨大创口的圆。
中级血灵药剂和低级血灵药剂的原理并不相同。
低级血灵药剂直接使用血灵药剂本身的魔力来治疗创伤,部分药剂在治愈伤口时成为了伤者身体组织的一份子,留在了伤者体内。
因为大量的魔力直接侵入生物体内会造成严重的伤害,所以蕴含庞大魔力的中级血灵药剂必须采取间接的治疗方式。血灵会在受伤部位的表面形成一个“膜”,膜会吸收凝聚环境中无序的血系魔法粒子,并通过“牺牲自己”使这些粒子成为新的更契合伤者的血灵。而光系魔力结晶的溃散会加速这一过程。
尽管经过精心地制作与保管,中级血灵药剂依然存在“变质”与“失效”的可能,为了能够在异常情况下及时从血灵手里介入治疗,炜煜正仔细地观察黏附在各脏器上的血灵。
“没想到这个东西还挺好用的,”杀手在一旁看得入迷:“早知道我也从老头那里顺几瓶带在身上。”
见炜煜没有搭腔,杀手又道:“要不我等你治好他,你和这位英雄一起和我玩玩。”
“他一个人就够了。”这是炜煜对杀手说的。
“你还不动手,”炜煜转而对洛星厉声喝道:“你要是担心阿萨托辛的话,大可不必。”
“他还没那么容易死。”
“看样子你们这是吃定我了?我还真是被你给小看了啊。”杀手身上的气势忽然变得凌厉起来,举起了原本吊儿郎当被当成拐杖拄在双手下的利剑——剑尖指向了洛星的胸口:“就让我先陪你好好打一场吧,英雄。”
洛星将一直提在手上已经犯困的洛溪放到炜煜的身旁,然后有模有样地学着杀手摆起了一样的姿势:“你要战,便作战。”
出乎洛星意料的是——杀手突然假装惊讶,用手指着洛星的身后,大喊:“嚯!流星!”
更让洛星惊讶的是,炜煜竟然出乎意料地单纯——“火流星?”一直低着头照顾阿萨托辛的炜煜竟然抬头往天上看。
气氛烘托到这,洛星也不好辜负杀手的一片“好心”,扭头望向身后的天空,同时洛星的右手紧紧抓住了剑柄,防止杀手偷袭。
果然是骗人的话,天空中根本没有流星。
洛星回过头,发现杀手已经拔腿而逃。原本杀手手中的利剑被他弃之不顾,此刻正插在洛星身前几步的草地上因轻微的震颤而发出低吟。
洛星露出笑意:“看来正好试一试这招刚学的魔法。”
“动于九天之上,威及四海八荒。”
炜煜虽然看不到从洛星身躯延伸出来的巨大的魔力回路,但已感受到了周围环境中火系魔力的澎湃变化。先前因为杀手的魔法而熊熊燃烧的大火,此时也呈现出逐步衰微之势。
不仅如此,环境中的其他魔力也因为洛星开始如浪潮般涌动起来。
为了不让血灵受到影响,炜煜握着阿萨托辛和洛溪的手,在自身三四米范围内持续施展火焰结界,维持阿萨托辛周围魔力的稳定。
跑出不到百米的杀手也因为感受到了庞大魔力的聚集而停住了脚步,转身回望洛星:这是准备施展大范围的远程魔法吗?
“一鸣烬燃千层羽,敢吞日月万丈光。”
“赤羽鸣空。”
庞大的魔力先是聚集在洛星的四周,随后又一口气地离散。草地上的大火也因为魔力的巨大波动而完全熄灭。四周重新陷入了幽暗。
洛星的魔法失败了。
“控制一下魔法的威力。”炜煜提醒洛星。
“好。”
洛星开始了第二次尝试。
“动于九天之上,威及四海八荒。”
洛星能够感觉到,自身的魔力从魔法回路中离开身躯后并没有进一步远离自己,而是一个接一个地黏附在魔法回路上,在体外构成了一个庞大的树形的魔法回路。
四周的火系魔力被魔法回路尽数吸收,在洛星的上方不断凝聚。密密麻麻的魔法回路的枝干上聚集了无尽的火灵,这些火灵彼此勾连,形成了一只巨大的火鸟。
“一鸣烬燃千层羽,敢吞日月万丈光——赤羽鸣空。”
随着咏唱的结束,囚禁火鸟的“牢笼”顷刻瓦解。火鸟得以振翅高飞,用烈焰燃烧的羽翼划破了夜幕,留下一道金色的轨迹。
洛星能够感受到火鸟每一次振翅带来的炽热的气流的冲击。
杀手亦然。
杀手望着天空中庞大的火鸟,认真估计火鸟的高度。
“五十米……”
“一百米……”
“一百五十米……”
“两百米……”
“两百五十米……”杀手望着开始在空中盘旋的火鸟喃喃自语:“三百米,已经到顶了么?”
就在杀手凝视火鸟的同时,火鸟也在凝视着杀手。
火鸟目光如炬,似乎要把眼中的杀手烧成灰烬。
火鸟的翅膀已完全展开,随着一声嘹亮清越的鸣叫,翅膀上近千根翎羽一齐从空中激射而下。
遮天蔽日的如同火箭一般的羽毛划破空气, 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与此同时,经验老道的杀手根据火羽的角度和速度瞬间做出了判断。
火羽落地的时间是三秒。
火羽的落地后的四方边界则分别在自己的左方一百米处,右方一百米处,后方一百米处,前方五十米处。
杀手撒丫子朝前方跑去——继续转身逃跑是行不通了。
三秒后,近千根火羽整齐划一地在杀手的身后落下,草地早已因火羽的高温辐射而燃烧了起来,此刻更是亮起了璀璨的白光。
杀手虽然恰好躲过了羽箭,但被紧追不舍的灼热的白光吞噬。杀手想要使出火焰结界来抵挡,可一运转魔力就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臂和胸部传来深入骨髓的疼痛。
无法使用魔法,杀手只好忍着疼痛尽可能地蜷缩着身体。就这样,杀手被热浪裹挟着飞跃了三四十米。
白光消散,天上的火鸟也不见踪影,天空陷入了更加幽深的黑暗。只有一阵又一阵的热浪提醒着众人威力巨大的火系魔法的确被洛星成功施放。
洛星向前走了几步,对皮球样摔倒在地的杀手邪魅一笑:“吼吼,正面过来了吗,不选择逃跑而是主动靠近我吗?”
杀手一脸黑线,自己先前被洛星吻上嘴唇的恐怖记忆涌上心头。
可眼下更应该关心的是自己的身体状况。即便身上的衣物有着不俗的魔法抗性,依然被白光摧残殆尽。没了衣物的保护,背部与膝盖以下的双腿被热浪烫得通红,冒出了零星的水疱。
杀手慢慢舒展开蜷缩的身躯,从地上爬了起来。衣服虽然只剩下胸腹前的半截,但因为衣物边缘残留在背部的粘稠物而牢牢粘在了杀手的身上。
杀手从肩部剥开粘稠物,接着一口气揭下了胸前的衣物。
一阵“刺啦”声响起,背部的皮肤受到粘连衣物的拉扯而变形,两三个稍大的水疱破裂,流出淡黄色的液体,露出里面半白半红的血肉。
杀手并没有顾及背部的伤痛,而是借着炜煜火焰结界的光亮,查看起自己右臂和胸口的皮肤。接着杀手又把左手贴到自己的胸部上,一寸一寸地按压皮肤,借此感受依附在胸部皮肤里的宽大且表浅的魔力回路。
魔力回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塞了,完全吸收与放出不了一丁点魔力。
魔力排斥吗?杀手猜测。
“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我劝你最好还是束手就擒。”
半分钟不到,阿萨托辛的伤势已经得到了控制,并且在血灵的治疗下逐渐好转。炜煜因此松了一口气,转而关注起不远处的杀手。
“五万年前,靠近伊东大平原的东部海域,生活着一种蛇,其鳞甲细小,漆黑如墨,有油润般的光泽,因此得名‘黑玉’。”
阿萨托辛以性命为赌注,成功完成了自己交代的任务——炜煜要让杀手明白,阿萨托辛在与他的战斗中并没输。
杀手听说过这种蛇。
这种蛇是一种不完全神形生物。
黑玉原本生活在一百米深的海域。
五万年前第一次“神竞”发生时,因为承受不住海中不断升高的魔压,不断上浮,爬上陆地,最终只有头部发生了异变。
黑玉的毒腺原本就包含对鲜血和神经起作用的毒素。经过变异后,毒腺内又包含土系和水系两种魔力。并且黑玉可以通过中空的毒牙将魔力和毒液一起注射到生物的体内。
原本神核生物因为魔力排斥现象,吸收不了外界环境中和体内魔力回路相性不同的魔力。但潜伏在体内的异相的魔力,在宿主使用魔法后,便会趁机侵入魔法回路,与回路内的魔力结合并反应,造成回路的堵塞与崩解。
因此,一旦控制魔力使血液停滞和倒流来排除黑玉的毒素,蛇毒内的两种魔力就会沿着魔力回路蔓延,对解毒者造成魔力回路上的毒害。
仅凭炜煜的只言片语,杀手就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他叫什么名字?”杀手问炜煜。
“阿萨托辛。”
“我会记住这个名字的。”
杀手做出了一个承诺,一名战士对另一名战士怀揣敬意的承诺。
“你叫什么名字?”杀手转而问洛星。
“诶,我吗?”
原本洛星是打算先问杀手的——“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
但洛星从杀手的承诺里感受到了一种自信,对自己是一名真正的战士的自信,对自己所拥有的坚定而勇敢的品格的自信,一种即使面对强大的敌人也要寸步不让贯彻自己的信念的自信——
即使要为此残害他人的生命。
即使要为此牺牲自己的生命。
我有这种自信吗?
当又一次面对这个直击自己灵魂的问题时,洛星再一次下意识地退缩了。
所幸,就在这一刻,杀手向前一步,拉了洛星一把:“你叫什么名字?”
“诶,我吗?”洛星有点拘谨,有点不知所措,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洛星。”
“刚刚使用的魔法很不错。”杀手称赞道:“第一次虽然失败了,但第二次很成功……”
洛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而洛星的笑容在听到杀手的下一句夸赞时消失了。
“魔法的威力把控得很好,不仅成功地阻止我逃跑,而且对我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你的确有打败我的实力。”
除了破损的短裤下的肉体洛星看不到之外,杀手裸露在外的其他部位都已受伤。
杀手的头发被烧焦,脸部、背部、双腿则有着不同程度的烫伤,右手臂和胸部的魔力回路因魔力排斥而堵塞,左手臂也布满了一条条线形的伤疤。
“真的不接受我们的劝降吗?”洛星尝试说服杀手停战。
“不了,”杀手拔出插在草地上的阿萨托辛的佩剑,干净利落地拒绝:“就像阿萨托辛一样,我也有死也要达成的目标。”
“一个不成熟的理想主义者会为理想悲壮的死去,而一个成熟的理想主义者则愿意为理想苟且的活着。”洛星将塞林格的名言脱口而出。
杀手和炜煜颇为惊讶,没想到平时不着调的洛星竟然能够说出这么有深度的一句话来。
杀手认真思考一番后,对着洛星诚恳地说道:“谢谢。你说的话很有道理。我的确应该为了理想而活下来。”
“所以——”杀手拿着剑从洛星的身旁掠过,径直向‘雄虎须’跑去:“我选择继续逃跑。”
炜煜身后两三百米的地方埋伏着他的随从哈斯特勒。为了不伤及友军,洛星没有施展“凤羽鸣空”,而是跟在杀手身后紧紧追了上去。
两人一连跑了约两百米。
就在这时,杀手的前方忽然飞来细小的暗器。听到暗器疾射时的破空声,杀手止住脚步,向右侧一跃避过了迎面而来的暗器,接着又继续向前逃去。
洛星抓住杀手止步的一刻,加快脚步,大跨步地跃过草地里的暗器,追到了杀手的身后。
出乎洛星意料的是,杀手突然一个回转,挥剑砍向了洛星的脖颈。
杀手并没有打算逃跑,从草地上拔出利剑的那一刻开始,杀手就在盘算着如何杀死洛星。
千钧一发之际,洛星无咏唱地在瞬间使出了“耀芒飞焰”。
耀芒飞焰虽然是低级魔法,却有着不俗的功效。火焰结界不仅能抵御其他魔力的侵袭,当火焰结界在施法者上半身完全张开的瞬间还附带着半球形的击退的效果。
炜煜•伊格内修斯在马车上让洛星进行的瞬发火焰结界的特训,将此刻的战局完全逆转。
杀手处心积虑势大力沉的攻击受到火焰结界的阻拦而停顿了片刻,接着在火焰结界消散后,杀手手中的利剑继续按照预定的轨迹行进。
而洛星在杀手停顿的片刻中,已然闪身而过,拔出了腰间的炜煜的宝剑,攻向了用力过猛来不及收势的杀手。
杀手双腿一蹬,身体随着手上利剑的去势一个侧翻躲过了洛星第一次的攻击。
洛星的剑追了上去,接二连三地向杀手发起了干净利落的猛烈攻击。杀手被打得措手不及,疲于应对。
洛星心里燃着一团火。
自从被杀手认可后,洛星就想着要和杀手进行一场公平的较量。
洛星不想趁人之危。
洛星不想在杀手不能使用魔法的时候使用魔法。
洛星不想要哈斯特勒的暗中协助。
但洛星知道自己不能任性,阿萨托辛为了眼前这个大好的局面伤重濒死,他不能辜负阿萨托辛的努力。
我不能因为个人的英雄主义而拖累大家。
我不能拒绝他们的帮助。
我不能不使用魔法。
但我可以拼尽全力,努力做到最好,好到不需要使用魔法,好到不需要哈斯特勒的协助。
或许现在的自己弱小而又稚嫩,但终有一天,我可以只凭借自己,光明正大地击败眼前的这个对手。
面对洛星在忘我的状态下如潮水般绵延不绝的猛烈攻击,杀手虽然处于绝对的劣势,却并不气馁。
杀手在一次次防住洛星的攻击后,不断调整自己的姿态,寻找反攻的时机。
终于,在与洛星手中的剑交锋了一百二十三次后,杀手手中的剑在第一百二十四次碰撞中碎裂了。
由于杀手的利剑破碎,洛星的这一击没有阻拦,刺中了杀手的右肋下方。
杀手不退反进,用右手握着残缺的利剑,全力刺向了洛星的心脏。
洛星再一次施展“耀芒飞焰”。
只不过,这一次击退效果却失效了——利剑将杀手刺了个对穿,只剩下剑柄顶在外头,而杀手的左手已经握住了洛星持着剑柄的右手。
利刃刺中了洛星的心口,然而洛星并没有受伤,残破的利刃全部粉碎,只留下因为承受了巨大的力道而变形扭曲的剑柄。
这一击用尽了杀手的全部力量。
“终究还是失败了啊!”杀手叹息地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