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塔丝惊讶于泽蒂葳准备之齐全。
开溜之前,她掏出四张厚实的棉垫,一面粘着粘性不高的胶片,另一面则是软底。
大小也正合适,所以往鞋底一粘,只要小心些走路就完全不会发出声响。
等到差不多走到了尽头再取下这两片布,克莱塔丝甚至都没看见泽蒂葳将这四块布条藏到了哪里去,结果就跟变戏法一样不见了痕迹。
泽蒂葳穿的是一双低帮靴,厚而宽的鞋跟踏在石砖地上声音不显清脆,但在一众穿着正儿八经细高跟的圣女中她这样保守的穿法倒显得独树一帜。
阿温也是耳朵尖的,刚听到这动静就知道是泽蒂葳,迅速跟罗特一起赶在对方现身前站到中厅的正中间,好似刚从这边出来一样。
“啪嗒。”
最后一踏,安静的气氛瞬间铺开。
泽蒂葳与阿温长久对视,克莱塔丝在一旁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当然,好歹是实权贵族家的小姐,只是单枪匹马地对峙,倒还不至于把无措写在脸上。
此时罗特藏进了通道里,阿温一人站在这儿,尽“地主之谊”:
“寂灭圣女不是走了么,何故折返?”
“临时想起些事情需要向圣人求教解惑罢了,”泽蒂葳摆出早已准备好的托词,“万灵圣女在这儿徘徊了这么久倒是为了什么呢?”
“自然同样是为了解惑。”她面无惧色道。
泽蒂葳呵呵两声,显没表现出完全不信她的样子。
“看万灵圣女这样子应该是已经得到了答案吧?为何还赖在圣地不走?”
“都是已故主的圣女,何必这般咄咄逼人?”
“这是善意的提醒,”泽蒂葳敷衍地行了个礼,“事关教派未来的发展,有些事情,还是最好不要给别人听了去。”
这话在克莱塔丝耳朵里听起来意有所指,阿温听着也感觉有两层意思。
她眉尾一挑,眼中的忌惮几乎凝为实质:“你偷听?”
克莱塔丝的心跳漏了一拍,可泽蒂葳不但不慌张,反而还露出果然如此的神采,莞尔道:“看来我想的不错,你真的是来问圣人解惑的么?”
阿温被她噎住,心中的威胁感却一落再落。
泽蒂葳对每一名圣女的性格都了如指掌,她待在圣女体系内的底层久了,反而更有余裕和机会去剖析和揣摩那些圣女原本的性格底色。
除了一直端着架子滴水不漏的三圣神圣女外,已故主的圣女们她都摸了个明白。
越是这么说,阿温就越不会起疑。
这人有些像曹操,可又没有曹操的雄主眼光——多疑,但智慧又不足,所以只要做出超出她思考能力范畴的事情,很容易就能打消她的疑虑。
比如阿温就觉得泽蒂葳既然这么说那就是因为试探成功了才表的态,那目的就是为了试探自己有没有聊些什么神神秘秘的,而不是真的知道自己在聊什么。
说到底,还是段位上的差距。虽然泽蒂葳不是什么精于谋略的天才,奈何阿温跟她的差距还是过于显著。
罗特这时候从通道里走出来,那模样装得倒是像个刚刚从圣教皇帝门前离开的人,该有的表情与神态被他拿捏得毫厘不差。
“劳烦您等我许久了,圣女殿下。我面生,这二位是……”
“寂灭圣女,站在她后面的是她的随侍,我记得是叫……”
“回万灵圣女殿下,罪人卑名克莱塔丝·蒙温哈莱。”
克莱塔丝行了个教会礼仪,这一遭就算是过去了。
她总觉得这个万灵大教宗理应是认识她们的,为什么偏要装作自己不认识一样?
说实话,对一个有几个月上任经验的大教宗而言,这装模作样的姿态实在衬得他本人有些痴呆。
但罗特并不介意,本来这就不是为了彰显他如何如何,仅仅只是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既如此,我等便不继续叨扰圣人了。二位请。”
罗特点了点头,伸手做了个向里请的手势,亲眼看着泽蒂葳二人走入通道。
直到那两人身影消失在了通道深处,他装出来的温良才被收了回去。
“这两人这时候出现在这里,总觉得别有用心啊。”他若有所指。
“……感觉不像。”阿温思索片刻,如泽蒂葳所预料的那样,并不觉得她们两人的故地重游是冲着自己这边来的,“应该只是恰巧被泽蒂葳撞见了,并不知道我们刚才在议论什么。”
“就算知道也没什么吧,又不是针对他们寂灭之主派系的。”
罗特怎么也不觉得杀几个妨害本教派的无关人士会跟寂灭之主教派结什么梁子。
“难说。”阿温持不同看法,“虽然那几人调查下来都是无教派人士,但有些时候,‘帮忙’可不见得非要认识了才可以去帮。现在我派威望有损,隐隐有下坠之势态,你说谁最高兴?”
“一鲸落、万物生,就算只是死了一只小麻雀也会引来蚂蚁分食。要说高兴,或许除了我们之外所有人都挺高兴,失去的资源每抢到一点都是净赚;可要在前面加个‘最’字,恐怕只有那些本来被我们稳稳当当踩在脚底下的弱势教派了。”
“很不凑巧,寂灭之主教派就是其中之一。”阿温说道,“如果我是泽蒂葳,假使知道了万灵之主教派的打算,就算与这些人素未相识,恐怕也会在暗处想方设法给我们使绊子,配合别家的煽风点火,进一步动摇我派的根基吧。”
罗特咋舌:“这手法可真脏。”
“这已经算君子手法了。”阿温的界定令罗特颇感意外,“你是没见过三圣神圣女用的法子,那种才叫脏。”
“竟是如此……”
“罗特,虽然你是千锤万练才成就的大教宗,但圣人之下的门道,还需要再沉淀沉淀。”不过二十出头的阿温教训起四十多岁的罗特,竟然完全没有违和感,“既然你‘屈尊’做了我万灵之主教派的大教宗,那以后的日子,我们就要相互扶持,以教派的利益为重。曾经送出去的礼,别想着收回人情了——圣人之下,不认人情。”
“那是自然。”
罗特颔首,钱财都是身外之物,他也没必要非要这些人情能进一步变现。
攀上大教宗这个位子本身,就是人情的变现了。
而现在他就要像是阿温所说的,做一些像个本教派领头人应该做的事情了。
走出中厅之前,他的眼睛朝廊道的右侧看了看。
双目却微微失焦,仿佛在穿透墙壁看向更远的方向。
比如……亚纳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