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火光摇曳，仿佛此处不是无风的室内，而是山间野营。
十几人围坐在壁炉前，看似稀稀拉拉，乱中却透出某种难查的秩序感。
在一众重甲骑士装束的簇拥下，最中间的那名男子脑袋一点一点，让人看不清面容。
唯有那一头火红色的头发实在抓眼，也标志了他的身份。
在罗纳德，拥有如此纯粹火红色发色的，通常只有一家——
教权国南方最大的世俗贵族，谢尔兰家族。
“帕切萨少爷，到用晚膳的时候了，还请醒一醒。”
随侍管家端着一杯温水和一卷热毛巾静悄悄走了过来，将两样物品托举至帕切萨面前，这才让那两只有些涣散的眼眸重新聚焦起来。
“唔——真是春困秋乏。”
帕切萨伸了个懒腰，抓起毛巾囫囵往脸上擦了一圈，随后端起水杯一饮而尽。
一通组合拳打下来身体变得暖洋洋的，脸上因为湿毛巾留下的水分蒸发而感到丝丝凉意，瞬间让他神志清醒。
帕切萨没什么形象地猛摇头，看起来就像是一头火红鬃毛的雪原狼。
“帕切萨少爷，注意形象。”
随侍管家语气有些无奈，这是他出行后不知道第几次跟帕切萨旧事重提了，但少爷还是改不过来。
“嗯，刚才疏忽了。”
帕切萨下意识的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些像不愿循规蹈矩甚至可能有点叛逆的纨绔，可事实并非如此。
他也想改掉这些坏习惯很久了，但这都是三年从军下来在军营里日积月累形成的粗野习惯，才刚回家门不过三五个月作息都还没调整过来，习惯这种事情改起来更是难上加难。
比起教权国的军营，还是贵族世家内部的戒律要更为严密，也算是一种别样的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了。
“还有老伯。”
“帕切萨少爷，下人听着呢。”
听见少爷唤自己，随侍管家立刻恭顺地向他俯身。
帕切萨见他这样子，同他方才一样，也十分无奈。
“我记得也跟您说过多次了，叫我帕切萨，不要带少爷——军营里我都听习惯了，至少不在家里的时候，请你不要天天把少爷少爷的挂在嘴边。”
兴许是怕刚才所说还不够，帕切萨末了补充一句:“好像生怕外头那些人看不出我是个世家子似的，这对做生意可不利啊。”
“帕切萨……教训的是。”
随侍管家被他说服，随即改口，但看得出来改口也花了他些功夫。
“还有，不要在我面前自称‘下人’。”
帕切萨说这话的时候伸出了一根食指指天，对着的是所有家仆说话，“我记得哪怕是卡里克在这儿也说过类似的话吧？既然连我弟弟的话都听，那我这个做哥哥的辈分还长一点，是不是也该听听我的？”
““少爷说的是。””
“不要这么说，说‘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
骑士着装的家仆都是武人出身，对拿腔拿调本就不是很感冒，也乐得如此。
而且只要距离把控得好，就能既让他们感到自己亲近，又能分清主仆尊卑，算是最基础的驭下手段。
帕切萨满意地点头，刚从座位上站起来准备往外走就被其他不着甲的随侍往肩背上披了一件绒毛大氅，将身上的薄甲护得严严实实。
走到门前，结果足尖已经先行顶上了门板。他有些心虚地向后瞥了眼随侍管家的表情，见他只是向自己躬身俯首没有看到自己不雅观的举动，这才松了口气。
前脚答应人注意行为，可别这下就犯了错。
他缓缓收回探出去的足尖，转而将手握上门把。
黄铜铸成的门把手一五一十地传递着门外的温度，让他还未出门就提前对门外的寒冷有了认知。
他最后深吸了一口室内暖和的空气，便摁下门把。
推开大门，向内灌入的冷风便将他留长到肩颈的头发吹得四处飘扬，像极了一团迎风摇曳的火团。
简直跟壁炉如出一辙。
他在家仆的簇拥下走出家族的据点，一路向北走着，很快看到了一堵城墙。
“这就是赫达？我还是头一次来。”帕切萨指着那堵城墙问身旁人，“这不是座镇子么，怎么有这么规整的城墙？我看与咱们家也差不多了。”
“少爷，赫达说是个镇子，其实规模堪比城市。”
那随侍刚说完没多久，一辆列车便携着狂风呼啸而过，直直钻入漆黑的城墙内。
“原来是列车必经之地？那就不奇怪了。”
帕切萨仿佛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便不再追问这个问题。
“明天洽谈是在何处？”他问。
“少爷，在赫达城南。”
“城南？那岂不是就隔着这一堵墙？”
“这样说也没错，少爷。”负责行程安排的随侍恭恭敬敬地说，“从南城门进去之后穿过广场就是了。”
“那岂不是很近？”
“步行过去也就三四百拉克吧，的确不远。”
“好，那先随我去踩踩点。”
“少爷这是现在想入城？”
“怎么，这塔楼还亮着灯吧？难道赫达刚入夜就要城禁不成？”
“这倒是没听说过……”
“那作为洽谈方，我们提前去踩踩点、又不搞什么布置，难道不可？”
“自无不可。”
“那不结了？走，随我进城看看！”
随侍拗不过他，只好跟着队伍一起浩浩荡荡走向城门核查身份。
城门站岗本来还提心吊胆，手里紧握从塔楼垂下来的告警绳，准备一有异动就拉绳报警。
不过这一切都在看到那标志性的火红色头发后消散了。
“核查身份？看吧，我是帕切萨·谢尔兰。”
帕切萨将身份牌交了出去，圣教骑士扫了两眼便赶紧交还，仿佛这是什么烫手山芋。
“原来是谢尔兰少爷，请快快入城、别受了风寒！”
守城站岗人都诚惶诚恐，对帕切萨拿出了十二分敬畏。
虽然是世俗贵族，可唯独谢尔兰家不一样。
这个家族不仅能追溯到始源浩劫前的帕尔德古王国，还在近代出了一尊大人物，让本就是神权国南方土皇帝的谢尔兰家族权势更上一层楼。
教权国有句不见经传的俗语，“北至高天神教南谢尔兰家族”，说的就是谢尔兰家的滔天权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