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的火森森燃着,烟道形成的负压不断将烟气抽进去,火苗因而上下窜动着,照得房间忽明忽暗。
人的影子时不时就会被拉长或压缩,像是一个个没有形态的漆黑恶鬼,随时随地就能将旁人吞噬殆尽,化为黑暗的一部分。
越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浪潮翻涌拍打在礁石上发出的声音便越是清晰。
帕维欧的祷告声并没能抚平少女内心的波澜,壁炉的暖光也驱散不了与影子融为一体的阴暗。
三合一的客房布局就像是普通的中产人家,四个房间共享一个客厅和盥洗室,壁炉就在这里火光摇曳。
莉琪耶和维达各自回了房间歇息,刚才她也把涅尔雅打发进了屋子,自己一个人抱着茶杯面对壁炉的火光沉思。
说是思考,其实思路断断续续地就被海潮吞没,最后不可避免地演变成发呆。
帕维欧枢机主教吟诵的经文具有镇魂安神的作用,他每晚都会在赫达城内上演这么一出。
房门之内已经有人听之昏昏欲睡,但安维尔并没有受到影响。
或许是因为她完全放空了大脑,帕维欧吟诵的东西入耳不入心,便没有生出那股昏昏欲睡的困意。
晚风从窗边掠过,恰巧室内有烟道抽离形成的压差,微凉的风流从一指宽的窗户缝隙中钻入室内,带着凉意拂过少女红润的颈项,刺激得她一激灵。
安维尔顿时清醒过来,身体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揉揉眼睛,除了大半天没有睁眼而有些干涩外竟然没有丝毫困意。
她摸出怀里的金怀表将之揿开,先是看了眼时间,觉得还早,再瞧了瞧怀表表盖背面嵌进去的那张属于自己母亲的泛黄照片。
照片里的波莉看起来十分年轻——虽然现在安维尔也不觉得自家老妈真的有多“老”,可不得不说这张昔日留下来的影像的的确确将一名青春少女的仪态完完整整地保留了下来,抵住了时光长河的侵蚀。
看着照片里装扮雍容的波莉,安维尔忍不住浮想联翩。
或许就跟那些童话故事里说的那样,其实她是某个王国流落在外的公主呢?
这不切实际的天方夜谭很快便被她甩出了脑海里:先不说人类国家也就这三个,没有一家是被姓“苏”的统治着的。
而且波莉就是个没有姓氏的村姑,也就是长得沉鱼落雁了点,在安维尔印象里一直都像是街坊邻居说的那样,算是出众的长相弥平了爹妈之间的身份差距。
不过这么说来卡托长得也不差就是了,否则怎么会养出青出于蓝的自己呢?
安维尔忍不住小小自恋了一番。
玩笑说归这么说,无论是对爸爸还是妈妈,安维尔都十分敬爱他们。
“就是这身衣服真的很可爱诶,不知道老妈还留没留着。”
合上怀表的时候,安维尔冒出了一个想法:什么时候她是不是也能穿成波莉的样子去照相馆拍个照?
儿女打扮成爸妈年轻时候的样子拍照,现在好像挺流行这个的。
波莉的照片驱散了些安维尔内心的压抑,但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
少女从板凳上站了起来活动了一番筋骨,正好眼神飘到了厚重的实木大门上,心血来潮地就想出门溜一圈。
“现在才十点不到,远没到宵禁的时候呢……应该?”
换算成二十四小时制也就是下午七点多的时间,平常城市的宵禁最早也不过九点,现在街上肯定还没有清场。
除了他们这样跋涉而劳累需要养精蓄锐的旅人之外,也就只有幼龄的孩童需要早早入睡,或许这就是枢机主教吟诵经文的主要动机?
这么想来,至高天神教的人似乎也不都是些老古板。
安维尔往身上披了件裘皮衣服——这同样是杰拉文的赏赐,她可没有那么多闲钱去给自己买一件价值不菲的“裹身之物”。
下楼之前她好像恍惚听见了一阵子骚动,似乎是一楼传来的。
乍一听好像有几十人的脚步声,但安维尔下意识以为自己肯定是听错了。
就这家小破旅店,就算是大厅那能塞下多少人?
二十人?顶天了吧!
安维尔就当做是自己把踩在翘皮木板地面上的吱吱呀呀声音错听成了千军万马,一笑置之。
双手都扶上朽了半边的栏杆,少女小心翼翼地走下堪比古董的旋转楼梯。
“咔嚓”一声脆响差点把安维尔的魂都吓了出来,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把一节楼梯踩断,结果那个看起来就不像是大方人的老板向自己冲过来讨要赔偿。
她几乎是战战兢兢地走下楼梯的,全神贯注,以至于她都没听见某个人看见她后倒吸一口凉气的吸气声。
直到双脚落到了一楼地板上,安维尔悬着的那颗心才终于落了地。
也在这时,对四周的感觉才重新被提高了优先级,少女这才发现自己下楼的全过程似乎都暴露在别人的注视之下。
随即,两双红色系的眸子隔着四五人的身位,在空中拼接在了一起。
瞧出少女眼底盛放的尴尬,帕切萨理所当然地将其归因为心虚。
身为家族二少爷,自己在平辈中都算是大哥哥,不知不觉就拿出了教训小辈的仪态来,两根赤红色的眉毛顿时就扬了起来:
“你是哪位叔叔伯伯家的小孩?外出这么远,跟家族报备了吗?怎么身边连一个仆人都没有带?”
“……这位朋友,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安维尔有些吃惊地指了指自己,看道帕切萨那变化的表情,还以为自己是唤醒了这位疑似认错人的陌生人。
结果并没有向着她想象的方向发展,而是……
“你是二伯父的小女儿?”
“不用不用……不是,啊?”
安维尔本以为这人应该要说什么谢罪的话,结果不知道为什么给她定了个奇奇怪怪的身份。
她哪来的什么七大姑八大姨,别乱认亲戚啊!
“一口赫尔特南方话说得挺流利,看来二伯父对你培养不错,但这不是你不经申报私自离家的理由——走,跟我回家!”
帕切萨语毕,不给少女反应的时间,当即跨出数步抓住了少女的手腕,作势便要将她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