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维尔整个大脑是懵的。
在一众接触过的人里她觉得自己已经算是个足够自来熟的人,从没想过会在异国他乡遇见个比自己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强劲对手。
这人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力道不算大,显然是收了手,估计真如他所说地把自己认成了亲戚;同时那手又紧紧地锁着她的手腕,简直像是带上了金属镣铐一样牢固,无论怎么都挣脱不开来。
壮年男子的牵引一个小姑娘能抵抗多少?没被拽得一个踉跄摔在地上都算是下盘够稳当了。
但安维尔不是寻常人,虽然她没必要跟个无缘无故的人动真格的,可只要她钉住双腿,想必不动如山!
少女想象得很美好,事实上她的力气其实也的确比帕切萨要大。
然而体重差距摆在这里,就算她再想要钉在原地,最后也只能被像是拖地板一样拖着往前走。
无非就是帕切萨多用点力道,并且对她点评一句:“奇怪,我们有力气这么大的女眷么?”
安维尔能感到他说话的时候调侃意味居多,要是自己真跟他沾亲带故,这种无异于说她“母老虎”的说法应该会让她羞愤交加吧?
“所以说啊,旁友,咱们根本不是一家人。”
因为根本就不如帕切萨所说是亲戚关系,安维尔只想着借这句话撇清跟他那混乱的亲缘关系。
帕切萨听后一愣,不过手上的力道并没有撤去,转而转过身来再次细细打量了一番安维尔的模样。
赤发红瞳,颜色都非常正,连自己这个主家的二少爷都没有她色系这么纯正。
须发皆红是谢尔兰家族的徽标,虽然说在遗传因素的作用下不见得每一代子女都一定是完全赤色的发色,但多少都是红色系的头发。
看少女的眉毛也是赤红的颜色,理应不是染的才对。
帕切萨皱起眉头:“我是帕切萨,你叫什么名字?”
“我认为在询问他人名字之前,至少应该放开拽住他人的手。”
少女不卑不亢地说出简单而合理的诉求,帕切萨发现她好像真的对自己的名字完全没有反应。
分家不认识主家的二少爷是很正常的事情,谁让帕切萨先前去军队里呆了几年,而这几年下来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形象跟服役之前变化了许多许多,三五年前才在送别晚宴上最后见过一面的那些堂表亲戚们本就年龄尚小,现在再见未必能将他的脸和名字对上号。
可话又说回来,脸认不认得是一回事,名字记不记得又是另外一回事。
帕切萨的名号在家族内可谓是如雷贯耳,尤其现在他退役回家后又被当做了下一任总辅佐培养、未来的家族内除长兄外的二号人物,自家人不可能听到自己名字后不露出些别的表情来的。
面前的这名少女却跟听到了一只蚂蚁叫阿文的模样一样无动于衷,大概真的未曾听闻过自己的名字。
难道自己真的认错人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正在无限放大,帕切萨顿时就害臊起来。
不好不好,丢人丢大发了!
他赶紧松开握住少女的手,可因为松开得太过突然而他又不想显得自己轻浮,那只手放下去的动作又特别舒缓,看得安维尔忍不住勾起嘴角。
帕切萨的窘迫都被她看在了眼里,直觉告诉安维尔,这应该不是个居心不良的坏人。
“你叫什么名字?”为了掩饰尴尬,他双手假装在胸前整理领口,嘴上则重新发问。
“安维尔。”
“没有姓氏?”
“这位先生,你不也只介绍了你的名字么?”安维尔礼貌笑道,保持着言语上恰当的距离感,“自我介绍这种事情都是相互的,谁先提出认识认识的要求,自然要承担最开始的信息差,对吧?”
“你说得不错。”
帕切萨眼眸一沉,再度认真地从上到下将少女打量了一番,发觉这个女孩似乎比自己想象中要沉稳一些。
那是一种不同于贵族系统性培养起来的教养式的沉稳,而更加像是性格使然。
冒犯地说,在帕切萨的眼里,安维尔看起来更像是一块未经雕凿却已经被山泉粗粗磨砺的璞玉。
如果这是自家人的话,他应该会很高兴。
“帕切萨·谢尔兰,请问足下的姓名。”
帕切萨在少女略有惊慌的注目下行了个不大不小的礼。
“安维尔·苏……萍水相逢,何故行礼?”
安维尔被这一弯腰给吓坏了,她可受不起这阵仗。
不就是认错个人么,有必要搞这么正式?
她都有些不习惯了。
帕切萨听了她的表述后感到有趣:“倒是拿腔拿调的,你们赫尔特人都这么说话?”
“额,那倒也没有……”安维尔局促地挠了挠头,“我就是话本看多了,请不要拿我这个个例代表所有赫尔特人。”
“你是旅者?”帕切萨抓了把椅子坐下,伸手向前面指了指——那儿也有他提前拉开的另外一把椅子,与自己呈对坐状。
“简单聊聊吧,还是说你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帕切萨拿捏着措辞的尺度,与刚才乱认亲戚时的热情模样完全不同,“如果我叨扰了你,还请原谅。”
“叨扰倒是不至于,就是刚才那乱认亲戚……说实话,有些‘受宠若惊’。”
说是受宠若惊,谁都知道意思其实是“怪吓人的”。
帕切萨没有戳破她的表述,安维尔既然坐了下来,那就是卖了他一个面子。
“旅者……也算吧?”安维尔回答起他刚才那个问题,“我其实是一名勇者。”
“眼睛里是你的勇者之证?”帕切萨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发问。
安维尔眨了眨眼,没想到帕切萨这么敏锐:“你观察力好强。”
“猜的。”帕切萨摆了摆手,“我见过几个外神勇者,外神发放的勇者之证形式千奇百怪,只是没想到蒙对了。”
“哈哈,也不用这么谦虚啦……”
“对了,你听说过‘谢尔兰’这个姓氏么?”
“你的姓氏?”
“没错,你听说过?”
“没有。”安维尔实话实说,“我一个赫尔特人,初来乍到本地,对这里的一切都不太了解……你是我第一个认识的‘谢尔兰’呢。”
“那看来我应该感到荣幸?”
“别别别、我可受不起!”
说罢,两人对视,同时低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