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竟然不是一系吗?不过就算如此,谢尔兰家族的历史仍然能追溯到千年以前、甚至可能与古王国的王族联姻,难道不也能佐证谢尔兰是个源远流长底蕴深厚的姓氏吗?”
安维尔是被帕切萨的讲述弄得有些惊讶,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其实并没有拉低谢尔兰这个姓氏的格调。
一个姓氏能够延续上千年而香火不断,甚至在今日仍是显赫一方的超级家族,他们几乎是做到了古往今来无人能做到的事情。
这个判断让帕切萨很是受用,鉴于茶具已经被自己收纳,他便双手虚握做敬茶的姿势,向安维尔表达谢意。
“的确,你说的没错——虽然考古发现的线索并不指向谢尔兰曾是古王国王族的结论,但也不可否认,家族的历史仍然足够绵长,绵长到让现在的普通人都难以想象。”
“哈哈,也不至于这么抬举我啦……”
这话说的,不就是变相夸赞她非比寻常吗?
安维尔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指尖传来的丝丝凉意令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摸出怀表打开看了一眼,时间悄然来到了十点一刻,于是动了起身离开的念头。
然而还没等她说话,桌上灯柱被拍开、灯座不堪重负的“嘎啦”脆响,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宽而厚实的手猛地拍在了桌子上,男子以此为支点将整个上半身向前送,为的就是出其不意地抓住少女平举在胸前的小臂。
“喂、你干嘛?!”
安维尔被吓了一跳,想要继续说什么,却被那一双变了颜色的眼睛盯得发颤。
只见帕切萨眼中原本“高山流水觅知音”的温和此刻截然一变为了如狼似虎的凝视,锐利的眸光闪烁着难以捉摸的色彩,将她的手臂往自己怀里生拽。
他的双眼死死盯住那块怀表,尤其是表壳的部分。
等到再次看向大气不敢出一个的少女时,少女几乎以为这个人准备把自己千刀万剐。
“这个怀表你是从哪里搞来的?!”
帕切萨不知不觉地加大了五指的力量,用力之大险些将金属护腕捏变形。
他这般咄咄逼人的架势起初的确震慑到了安维尔,这或许就是有过从军经历的人才能摆出来的姿态,对普通人能一下子吓住。
然而安维尔只是呆愣了片刻就找回了心神,此刻则被他无礼的举动气到,顿时加大了手里的力气。
少女那看似一折就断的纤细手臂就这样轻松地挣脱了帕切萨的束缚,甩动手腕的余劲还将他的那只手甩开了一尺远。
“什么叫我哪里搞来的?你要问我什么,难道我就要回答吗?”
安维尔气愤地指出这人逾矩的地方,谴责他质问行为的不正当性。
帕切萨自知理亏,她说的是有道理,但他做出这样过激的行为不是毫无理由的。
他闷声沉吟了片刻,与那双陡然变得坚固起来的赤红双眼展开了一番无声无息的攻防战,最终选择了以理服人。
“你拿出来的那块怀表,上面有我们谢尔兰家族的徽记。刚才是我冲动了,你的确不像是居心叵测的人,或许只是偶尔在某处获得了这块怀表,所以我希望你能够将其物归原主、归还它所属的家族。”
帕切萨重新坐下,恢复了那副彬彬有礼的贵公子模样,可身上的气势隐隐有点压人。
他向她伸出了手,动作中带有一股不容拒绝的强硬,仿佛在发出命令。
安维尔一听有些激动,这人又在发什么神经?
她确信自己力气够大,将合上的怀表捏紧怼到这人脸前:“你好好看看,这无非就是个雕琢精细点的纹路罢了,跟你们谢尔兰家族的徽记有什么关系?难道赫尔特的工匠还能雕出罗纳德的纹章不成?”
金怀表忽然凑到眼前,帕切萨眼睛甚至来不及聚焦,被迫使成为眯眯眼后迅速拉长的眼轴令他脑袋发胀,在少女警惕地收回怀表前都没有成功看清那所谓的赫尔特工匠雕琢的纹章细节。
而从安维尔这边的视角,自己的拳头挡住了帕切萨的双眼,她以为这家伙半天不发声音就是在细细打量这块怀表而没有任何表示,简直应证了她的猜测。
就说嘛,根本就是一场乌龙。
她于是心满意足地坐下,这东西可是她的宝贝,绝不能弄丢了。
“实话告诉你,这块怀表不是我的,而是我母亲的。我出门的时候她就把这块怀表给了我,应该是想给我个锚点,即使远在他乡也时刻能感受到家的温暖吧。”
安维尔原模原样地从头说起,为的就是打消这人突然而至的怀疑心思。
“这怀表从头到尾都是我母亲的。虽然我家乡不过是个边陲小镇,可我父亲也有些实力,想来这块怀表就是他们之间的定亲信物?总而言之,跟你们谢尔兰是半毛钱关系没有!”
安维尔这样说着,自觉无懈可击。
来由、传承,分明清清楚楚,这还能乱认,那就别怪安维尔真的把他打成是个见钱眼开想要“夺宝”的腌臜泼皮了!
帕切萨双手在太阳穴打圈,似乎正在全速思考少女的表述。
他兼修过一些行为心理学,从始至终他都在仔细观察安维尔的神情举止,发现其中并无半点虚言。除非这名看起来年岁不大的少女已经是个资深的骗子,不然她说的极有可能就是她自认为的实话。
帕切萨心中阴晴不定,他知道现在自己是没有任何资格让少女配合着做什么查验的事情,谁让他刚才一时激动结果做出了不合时宜的过分举动?
咬碎了牙齿自己得往下咽,可舌头总归要做些弥补的尝试。
他随即起身郑重地向安维尔致歉,头低得几乎与桌板齐平:“是我激动,没有看清楚就妄下结论,险些毁了这位妹妹的清誉。”
“唔呃,‘妹妹’是什么称呼?你们这些贵族难道都如此油腻不成?”
安维尔没来由感到一阵恶寒,忍不住双手搓了搓肩膀。
她只容许好看又漂亮人美又心善的大姐姐用这么亲昵的方式代称自己。
“那……这位小姐?”
“行,姑且能接受。”
帕切萨接着改了口重新说了一遍道歉的话,又在少女临走前问了个令她摸不着头绪的问题。
“不知令堂现今何许年岁了?可有不惑?”
安维尔刚踏上一级台阶,听到这个奇怪的问题,禁不住转头看向那个让她不知道该如何评价的男人。
烛光将他的脸颊照得深浅不一,看起来有些像是布满坑洼的月表,阴影里藏满了思考与追忆。
她没想着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没有告知对方的义务。
只是在临走前用微妙的语气给了个粗粗的回复,以不显得自己有始无终,是个无礼之徒。
“我老妈要是听到你将她说老了有这许多岁数,八成要过来与你拼命!”
说罢,那道倩影便消失在了楼梯尽头,徒留帕切萨站在原地,单手捏住了下巴。
“知家。”他按住自己肩膀上伪装成肩带的通讯器,轻声吩咐,“进来一趟。”
一名随侍片刻便从正门走入,向他行了一礼却被拦住。
“明天的谈判我不参与了,希望你们能最大化家族的利益。”
“少爷,那您明日……?”
“返回本家。”
帕切萨头也不回地走出酒店大厅,直入风雪,
“现在,我有件远比谈判重要的事情要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