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利纪元1670年3月26日,星期二。
赫达的晨风夹着一股湿气,将雨点斜斜地吹成飘动的帘幕。
春末的雨落在肩头没有半点暖意,反而冰冷刺骨,叫人忍不住打个寒颤。
从二楼的客房窗户向下观望,行人或是将手头轻薄而宽大的器物当做挡雨器具疾走或是干脆用双臂交叠挡雨奔行,这场突如其来的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从而让人们在这场突然袭击下狼狈不堪。
不过,涅尔雅并不觉得这场雨是始料未及的。
如往常大多数时候一样,她回到房间里仅仅只是待着,双目不会紧闭,书页会重新霸占她的视野。
在云上君庭的时候就是这样,她喜欢坐在阁楼的飘窗上屈起双腿捧着书读,读累了一偏头就是窗外的风景,随时随地都能给自己营造放松的氛围。
许多人不喜欢雨夜,涅尔雅并不是如此。
昨日时至深夜,自天空洒下的月光便少了。
她注意到这个也是从书页上反应的——那时,书上的光泽忽然暖了起来,少了些许白色的基底,变成尽数由烛火点明的橙黄色。
当时她就抬起头来,果然发现那两轮下弦月已经被厚厚的云层吞没。
吞没之的云层甚至仍然漆黑一片,没有被月亮反射太阳的光晕照亮云朵的边缘,足以见得那片笼罩了赫达上空的云究竟有多大、高空的风速又有多快。
鼻尖恰好嗅到了一抹潮湿的气息,正巧从窗户缝隙中漏进来,当时涅尔雅就知道要下雨了。
雨会下的淅淅沥沥、滴滴答答,像是大自然的钟表匠,给一切事物都上好发条,使其在雨的帘幕下乒乓作响,共同歌唱澄澈透净的天地。
涅尔雅觉得,这或许是一件很神圣的事情。
在此期间,她自然也听见了室内发生的事情。
安维尔在客厅里呆坐了片刻后起身,走去了楼下,和什么人攀谈了起来。
后来他们似乎闹了些不愉快,因为方才听他们聊得还算投机,涅尔雅便没有第一时间冲下去、尽她自封的大贤者的义务。
她更多地相信安维尔的判断,她相信安维尔应该不会跟不对劲的坏人聊得咯咯直笑。
接下来还算和平的道别应证了涅尔雅的信任,她不知不觉地放松了脊背的力量,少女的身子重新软和下来,将椅背与之的缝隙填满。
她听见赤发如火的少女将自己扔进床铺里结果被硬邦邦的板床弹了个结实,吃痛地发出一声不轻的叫唤,但很快又睡了过去。
涅尔雅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守夜人,承担着让所有人都得以安眠的重要角色。
守候到天明,头上那团乌云还没有开始下雨。
老天仿佛就是想跟眼皮子底下的这群人开个玩笑,阴沉沉的天叫人心里纠结,可偏偏许久都不曾下雨。
于是人们就怀揣着侥幸的心理轻装简行出了门,这时候老天仍然不下雨。
等到他们习惯了、笃定了不下雨的事实后,老天便一股脑地将积存的雨水与自己满腔的恶意哗啦一口气倾倒下来,浇所有人个措手不及。
乒铃乓啷的动静照理来说用来形容锅碗瓢盆被砸了个干净是居多的,可涅尔雅却觉得这个词现在用来形容这闹忙的街道竟也合适得紧。
小天使这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模样令她的同伴们感到张口也不是、闭口也不是。
诚然,他们都是这场骂街的目睹者,要说不觉得有意思……那也是假的,人的确往往会把他人的痛苦当做是自己的快乐。
这话或许说得有些重了,那替换成“喜剧的内核往往是悲剧”,应该会更好一些。
总之,数百起被淋成落汤鸡的悲剧正在上演,期间甚至还看到了有人被地上花了一半的积雪滑倒的滑稽戏,各种各样的小悲剧编织成的大喜剧正在热映,由于这些小悲剧又不会真的伤到多少人,不免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可很快,这股油然而生的幸灾乐祸感就维持不下去了,因为他们今天也有出行计划。
赫达这个地方他们不打算待多久。
他们之中没人信教,卡尔贝里那地方便不是必经之地,无所谓去不去。
除开回去的方向,路线自然是一路向南,走出赫达所在的库普费姆教区在埃佩尔海姆拐个弯,然后直捣黄龙去往垂庚镇。
“坏消息,没有伞。”
安维尔正在跟维达编排下一步的路线,莉琪耶就带了个坏消息回来。
“其实,坐马车是不是也可以挡雨?”维达问。
“我们那驾马车外头雕梁画栋的,你确定能淋雨?”莉琪耶反问他道。
“也是。”维达点点头,“看来我们之后应该去采买几匹防水布或者便宜的鞣制皮革。”
“堆一层芦苇杆也一样。”
“对,还有更经济的方案。”
“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我们现在能出去买到。”莉琪耶抽开张椅子坐了下来。
“或许我们可以用魔法呢?”安维尔提议,结果被两人同时否决。
“教权国对此管得很严,只要是在城墙之内,没有许可的人擅自使用魔法,哪怕只是为了清扫一间屋子,都有可能被判以重刑——哦对,罗纳德人不管这叫判刑,叫‘教令受罚’。”
在谈起罗纳德相关的事情的时候,莉琪耶的措辞总是显得那般具有讽刺意味。
结合她身上一直端着的那股贵气,瞧着更加像是对另一国整体的挖苦,甚至在同步攻击整个国家的所有居民。
安维尔打了个哈哈:“这说得有点过了吧。”
“你不信的话可以现在就甩个咒试试。”莉琪耶听成了另外一个意思。
“可我也不会咒语啊。”安维尔继续歪楼,“我充其量就是个玩奥术道具的,这事儿你得问维达。”
“不好意思,我也懂得不多,”维达连忙摇摆双手,“我又不是专业的神秘学家,咒语这东西你应该问问专业人士。”
三人叽里呱啦嚷嚷了会儿,最后还是逃不过核心问题。
“好了好了,所以究竟谁才能去把票给买了?过了今天,可要再待上半个月!”
直到这时候,涅尔雅才总算有了点参与感。
“……我?”
她指了指自己,满脸写着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