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利纪元1670年3月27日,星期三。
垂庚明面上是个镇子,可规模上完全不输赫达,明显也是个有故事的地方。
下榻在欧流酒舍的这些天里,安维尔就深切地感受到了垂庚这个地方非同凡响之处。
吃喝拉撒睡,这第一个不得不谈起也绕不过的话题,就是餐食。
“吭哧吭哧……好吃!”
自打涅尔雅上次吃饱了之后,队伍里胃口最大的顺位变成了维达。
这位浑身筋肉的魔男阁下平日里消耗热量的效率也高于常人,安维尔这些天观察下来,认为维达隐隐有突破中胃袋的潜质。
要维达自己说,他只是单纯饿了而已,且恰恰欧流酒舍的餐食标准很不错。
因为他吃相实在太猛,以至于莉琪耶忍不住为他担心:“你收着点儿吃,别把肚子涨破了!”
“没几分饱呢,我有数。”
维达砸吧砸吧嘴,这可以说是相识以来他做出过的最没规矩的动作了。
好吃到让人忘乎所以,这就是欧流酒舍餐厅的水平。
唯一可惜的是它同其他大多数酒店一样只免费提供早餐,中午和晚上的正餐则是需要花钱预定的。
不过打听下来欧流酒舍不光是本地人会预定,整个神权国南方各教区的贵族或大商贾都会花重金包场,多用以家族成员成人礼、婚礼等重要仪式或高级交谊场合,规格不可谓不高,似乎能解释为何欧流酒舍的餐食水平如此之高。
当然,安维尔觉得这绕不过那个最大的地方权贵——谢尔兰家族的影响。
毕竟这欧流酒店,似乎就冠的是当代谢尔兰家族主母的名字。
不同于维达的大快朵颐,安维尔手中的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盘子。
幸好是木头做的,不然叮铃哐啷,多少有些不礼貌。
“你看起来心事重重的。”莉琪耶搬着凳子往安维尔的方向挪近了半个身位。
盔甲人宽厚的手铠也搭在了她的头顶,涅尔雅在用安维尔经常对自己使用的摸头大法尝试给她顺毛。
虽说安维尔也并不处于炸毛状态、不需要被顺毛就是了。
“没有吧……就是有点不自在。”
安维尔总觉得这几天不太对劲,总是提不起精神。
不论自己走到哪里似乎明里暗里都有视线从四面八方投来,而且她还分辨不出这些视线的意图,似乎有一千个人同时在观察自己,这些人的动机和想法又不全都一样。
她有一种被置于舞台中央的感觉,数万人的剧场里鸦雀无声,只有无声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自己的身上,一举一动都落在所有人的注目之下。
她不是没有跟伙伴们提起过这个问题,早在从旅店大床上醒来的第一天她就跟大家分享了自己的感受。
然而与亚纳尔时不同,当时莉琪耶的感受大家或多或少能形成共识,可现如今的则不一样。
不光是莉琪耶感觉不到,甚至连她私下里找涅尔雅也没有得到她的旁证。
尤其是昨晚涅尔雅还自发为她守夜,一觉醒来,那种如芒在背的监视感分毫未减,而涅尔雅却很肯定一切如常。
街上没有可疑的人在街头巷尾刻意打转,目所能及处也没有隐藏极好的魔导道具对自己实行偷窥,更没有别的什么可疑因素被自己发现,因而一切看起来好像都只是自己的幻觉。
安维尔现在身心俱疲,在涅尔雅的主观印象里就好像是平常光芒万丈活力十足的小太阳现在被厚厚的乌云淹没,湿漉漉的云朵将她的光热消耗,整个人都焉巴了下去。
“呼——爽!”
维达扫平了最后一张盘子里的果蔬,忍不住摸着肚子发出满足的感叹。
苍天可鉴,他是个好学的知识分子,完全是这个欧流酒舍把他变成了一个饭桶。
对此维达无比痛惜,他很想给自己的日记本上写下“维达啊维达,你不能再堕落下去了”这样激励自己的话,然而他的身体很诚实地在下一页继续写上了与往常一样的“吃饭”二字。
嗯……至少比打牌好。
“吃饱喝足,该上路了。”
“?你这说法听起来怪怪的。”
“怪就对了,我故意的。”
维达正喝水呢,差点因此呛了一口。
“我认为我们现在应该明确一下当下的目标。”维达拿起餐巾擦嘴后说,“我们到了垂庚也有两三天了,可协会也没去、公会也没去,一直是自由活动。现在有什么行动方针没有?”
“有。”
“什么?”
“没有。”
“……究竟有还是没有?”
“有,就是‘没有’。”莉琪耶食指规律地敲击桌面,被软桌布吞了声响,“就算下了决心要给茄拉小姑娘找她父母的音信,这终究也跟寻常委托不同。这跟在协会公会接取的任务不一样,你拿不到任务的细节,仅仅只有一个任务目标,没有公会的专业人士帮你研判风险制定建议,从线索搜集到实际执行都只有我们自己。”
“好复杂。”维达挠了挠头,“感觉比坐在课堂里听老头们掰扯要复杂多了。”
“做事的确跟学习不一样。”
“所以这就是旅行的魅力所在。”维达似乎很有感慨一样,“当学生的时候满脑子想的就是完成任务、达到学习或考试的目标,路线很清晰、方法也老早就有无数人给你试过了,可具体到做事就完全不一样了。”
莉琪耶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她转头看安维尔,问:“今天一起去公会问问看?”
前两天已经把这里的大街小巷跑遍,按离开温泉旅店前茄拉的口述将她父母以前走过的进货商地址基本都跑了个遍,可惜无功而返。
“抱歉,我可能……我可能需要休息会。”
“抱歉什么?”
莉琪耶责怪她对自己竟然还这么见外,
“你状态看起来是不好,还是前两天你说的那个原因?”
安维尔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她体会到的感觉没人能共情,文字描述就显得过分苍白。
“有需要叫我,我就在房间里,走了。”
随后她拒绝了莉琪耶的搀扶,自己走回了楼上。
“我陪她。”
盔甲人直接跟在安维尔身后上了楼,餐桌旁就留下莉琪耶和维达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