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睁眼,卡托就发现一双玫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睡颜看。
他揉了揉自己因熟睡而略有浮肿的脸,眼皮上下打着架。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继续倒头就睡。
可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卡托提起精神,关心地问:“又做噩梦了?”
波莉无言,仅仅只是托腮看着他。
被这样盯了一会儿,卡托也知道她是做了什么噩梦了。
宽大的臂膀将妻子搂进温暖的被褥里,坚实的胸膛与冰凉的前额相贴,尽己所能地带给怀中人得以安睡的温暖与镇定。
“最近我总是梦到那个下午。”
因为特意给她留了呼吸的空间,被子里传来的声音并不闷。
“又梦到了那几个强盗?”
“嗯。”
“没事的,他们都被你男人打败了。”卡托还在她身后的手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脊背,“他们再也不会找你麻烦了。”
“……为什么呢?”
“嗯?”
“为什么我总是做这个梦。”
波莉掰开他的双臂,从被窝里浮出来,目光炯炯有神地看着他。
卡托一时语塞,聊了几句,睡意也已经退了下去。
“也许是最近孩子不在家吧,你有些担心她。”卡托给了个猜测,“据说父母有时候会把自己过去的糟糕经历作为一种孩子可能会遭遇的幻觉,你或许就在担心这个。”
“什么?”
“担心咱们的女儿也不知道什么原因磕着了脑袋,然后被不知道哪儿来的猪给拱了回家。”
“你坏!”
胸膛结结实实挨了波莉一拳,不得不承认,安维尔她妈的手劲不小,卡托的的确确有点疼。
“就不能想点好的!?”波莉轻斥道,“再说,你是猪么?”
“跟你家世背景比起来,我感觉我连猪都不如。”
卡托故意把这话说得特别认真特别真诚,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总能将她逗笑。
于是他看到波莉抿着一张唇半天说不出话来,就是因为在努力憋笑。
“想笑就笑啊,憋着干啥?”
然后他就又被锤了。
“要是当年你没磕到脑袋,你觉得你有那个熊心豹子胆勾搭我?”她抛了个死亡问题出来。
不过都老夫老妻了这杀伤力对卡托来说已经打了折扣。就算答错了怎么了?顶多跪两天搓衣板呗,还能给他扫地出门啊?
“你也知道的,早在以前,我就倾慕某位大小姐很久了……别拧。”
“我就知道你从来就没安好心。”
“所以那不是脑子不对了才敢迈出第一步嘛。”卡托拍了拍自己脑袋侧后方的位置,“当时我头流的血可比你多。”
“但你记得的比我多,”波莉不满地哼了一声,“要不然怎么叫得出来我的名字的?”
“不也没记得全名嘛。”
“那也是记得。”
“好好好。”
月亮爬过了窗柩,卧室安静了须臾。
一安静下来又睡不着,人难免越想越多。
“你说,安维尔现在到哪儿了?”波莉捏了捏卡托藏在被子里的手,“到现在也没个信件回来。”
“大概是玩得不亦乐乎,连家都忘了在哪儿了吧。”
卡托半开玩笑地说道,接着波莉的力道就不那么轻柔了。
“你就不盼着点好?好歹是个当爹的。”
“我当然盼着她好啦,可你也说了,这孩子出门半天连个信儿都没有。”
“你不是那么多关系么?老朋友什么的,托人打听打听呀。”
“他们?我现在联系都联系不上,躲哪儿去了都不知道……我问问吧。”
前一句是务实,后一句是为人父母的责任。
就算不一定能立刻联系到,首先不能一开始就放弃。
“这速度,也许谢尔兰家族……”
卡托及时刹住了车,全因为波莉警惕地看向他。
“你说啊。”她道。
卡托扯扯嘴角,你都这表现了,我怎么敢说?
见他一言不发,波莉闹起了脾气。
具体表现为抓住卡托胸前的衣物左拉右扯,为了保持衣物完好,卡托只能半拉半就地把住她的双手,别再继续作恶下去了。
“我就是在想,孩子她现在估计应该到了罗纳德,会不会被你家里人撞见了。”
“……你是说……”
“我可没说任何东西。”
卡托赶紧把要扣到自己头上的锅扒拉开,表示不背这口大锅。
“难道他们发现了安维尔,把她囚禁了?”
“喂喂,这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卡托苦笑。
他知道波莉还因为当时的事情耿耿于怀而对谢尔兰家族颇有微词,但没想到她本家在她的心里已经是这副形象了。
“谢尔兰家大业大,不会做出这么没品的事情的。”卡托说道,“就算她一头红发,那么明显的赫尔特口音、加之完美的出生证明,谁能证明她是谢尔兰家的后代?”
“再说了,你可别告诉我,你真的一点儿也不希望让她接触谢尔兰家。”
“你这话什么意思?”波莉不解地抬眼。
卡托食指拇指成圈,笔画出鸽子蛋大小的圆在胸前放着。
波莉瞬间读懂了他的动作。
要不然的话,你临行前给她怀表做什么?
卡托就是这个意思。
“只是想让她心里有个念头,知道还有个家,家里还有老母和老头。”波莉嘴硬道。
卡托毫不留情戳穿了她:“那你可以给她其他更合适的东西呀,比如照片之类的。”
“怀表里我也放了一张照片。”
“所以呀,为什么非要把怀表一起交出去?而且那张照片背后本来就有珐琅彩的永久画像吧,用得着放张照片?欲盖弥彰咯。”
波莉哑炮了。
嘴上争不过,那就上手。
卡托受不了她:“你是猫吗?这么挠我。”
“你活该。”
“是是是,我活该。”卡托继续打岔,“泡到了世家小姐不说,竟然还调戏人家!真是太过分了。”
波莉的脸蹭的一下飞起红霞,被卡托宠溺地刮了刮鼻头。
“都老夫老妻了,怎么还跟个少女一样腼腆?”
“你就这么盼着我老?”
“那我肯定巴不得你一直十七岁。”
雅儿德人十七岁成年,所以这说法完全没问题。
“幸好孩子跟我长得不像。”
波莉小声嘀咕。
“嗯。”
卡托知道,波莉一直都对这件事情感复杂。
父母都希望能在孩子身上找到尽可能多与自己相似的细节,但波莉又因为身份背景不太希望能从孩子身上一眼看到自己,所以情感复杂。
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安维尔和她妈妈长得像不像,卡托其实最有发言权。
要他说,这母女俩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或许整体上看起来安维尔与她母亲温婉可人的气质大相径庭,可在做出某些神情的时候,就连卡托乍一看也会将两人看错。
“你希望安维尔不要与谢尔兰家有交集吗?”他问。
空气宁静了半晌。
过了许久,又许久。
波莉模糊的回答才飘过来。
“看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