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知道我们没办法改变什么——王与王互相较劲，王底下的酋长们争相充当排头兵、带着自己的部族一头扎进袭扰敌对方部族的烂泥潭里……大德纳瑞现在就是一盘散沙，如何能与罗纳德相抗争？克莱汀不就是这样被主动让出去的么？”
安维尔听后一惊，克莱汀竟然不是罗纳德抢来的，而是德纳瑞主动割让的？
如果莉琪耶这话属实，那么德纳瑞联合酋长国的情况可真是完全与它的名字透露出的团结理念背道而驰。
老人眸光晦暗，看来他也知道当初克莱汀被划让给罗纳德背后的辛密。
“是啊，毕竟你们只是旅人，自身难保……先用膳吧。”
老人的措辞很是客气，恰巧帐外飘来了烤薯的香气，他托起帐篷幕布，请各位出去吃饭。
安维尔有眼力见，推着还惦记着礼让的维达就出了去，用眼神拽上反应慢半拍的涅尔雅，将帐篷空间留给还想说些什么的老人。
莉琪耶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他发现自己好像连要问什么都被她看穿了。
“我老了，我的族人们也都老了，所以我们眼睛花了，鼻子也不灵了……但达法还是孩子，他能看出我们看不出的、闻到我们闻不到的。”
人老珠黄，被那双泛黄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瞧着，莉琪耶感受到了一种名为期盼与希冀的无形压力。
“达法跟你说什么了？”她受不了这种古怪的嘱托感，不如说类似这种被寄予厚望的沉重感正是她与安维尔相遇的缘由。
“没有说什么，达法他还小，出生在克莱汀离群之后许多年，根本没有机会完成德纳瑞人应有的社会化，所以他不懂——他不懂这种感觉是什么，只把它当做了同族之间天然的亲近，但我们这些老头看一眼就知道他是被什么勾去了魂。”
老人忽然扑通一声跪下，因为左腿不利索，所以是右膝着地的单膝跪地姿势，但放倒了左手持有的拐杖当做双膝跪地。
莉琪耶下意识地就想扶住他，可老人并没有立刻就冲她行什么叩拜礼，而是恳切地仰起头探问她的身份。
“您是哪位大酋长的帐下？还是哪位王的子嗣？只有高贵的血脉，才能穿透族群的壁垒，让人感到不自觉地想要礼拜啊！”
说了这话，老人才叩拜行礼。
没等莉琪耶去搀扶，老人就翻起了身，殷切地看着她，希望从少女的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我只是个普通人。”莉琪耶依旧撒着谎，尽管她知道这对已经笃定了事实的老人而言没有什么用场，“或许我的祖上是有什么特殊的血脉吧，可我自小就在帕萨德长大，家里也都是做的些行商生意，实在对你所言无一所知。”
“可您明明对德纳瑞的现状非常了解，也知道我们的症结所在！”
“那是因为我常常跟随父辈们经商，去的地方多了，自然也听到了许多对德纳瑞的讨论。”莉琪耶粉饰道，“远洋商人最关心的就是货运目的地的安宁与否，这决定了他们能不能如约拿到货款、赚到利润，自然对各国的国情有着深入而独到的解析，这也是我与他们打交道听来的。”
“您……真的不是哪位王、哪位酋长的帐下？”
“至少据我所知，我家祖上没有出过一位酋长。”
莉琪耶无比真诚，至少这句话她没有任何欺骗的成分。
也就只有在这个老人面前她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扯谎了，德纳瑞人在撒谎的时候某种特殊的信息素会情不自禁地释放，只有经受了极其残酷训练的间谍才有可能主动压制这种信息素的过量产生，但莉琪耶做不到。
如果老人年轻一些，莉琪耶绝对会从一开始就保持沉默。
“这样啊……这样啊……”
老人不再跪地，可也站不起来。
他一屁股向后跌坐在地，拒绝了莉琪耶的搀扶，只是双目无神地空空望天，嘴里单一地重复这一句话。
帐外篝火旁，安维尔掰开了一根红薯，热腾腾的蒸汽喷了她一脸。
一口吃进嘴里，软糯喷香的口感令她无比满足。
饿坏了之后，烤红薯可不比那些酒店里奢华的山珍海味要来得逊色。
维达已经开始大快朵颐，涅尔雅则继续往神秘小皮袋里偷偷塞了两根。
可安维尔却拍了拍她想要继续动作的手，看了眼四周，跟她摇了摇头。
涅尔雅左顾右看，看见了那些从帐篷后面探出来的头——这个聚落的族人们眼里闪烁着先前所没有的光芒，满眼盛满渴望。
她顿时了然，满怀愧疚地将装进去的红薯放回了原地，安维尔则将其挪得远离篝火些，免得这些为数不多的红薯被烤焦。
维达在那儿吭哧吭哧爽吃的动静被涅尔雅听见，小天使伸手就往维达背上招呼。
“啊！”
魔男吃痛的叫声被刻意控制，他有些茫然，不知道涅尔雅为什么突然锤他。
可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举目四望，顿时老脸一红，赶紧将吃到一半的红薯急忙放到石堆上；紧接着又意识到不妥，将其被自己咬过的地方掰下来塞进嘴里，留下干净的部分放在热乎的石子儿堆上。
“干什么呢？跟做小偷似的。”
莉琪耶刚出来就看见维达那一系列动作，抖抖索索的，乍一看还真不像好人。
维达险些没气背过去，给她留了个孤高的背影，以表不满。
安维尔拍拍没人坐的右手边示意她坐下，于是莉琪耶与涅尔雅将她一右一左包夹起来。
“吃么？”她递了半个红薯过去。
莉琪耶抬手虚空推掉：“留给他们吧。这儿海拔高、气候阴冷，能成活的作物本就少，吃一点少一点，就不给他们添负担了。”
话语间除了怜悯，更多的还是自己帮不上忙的愧疚，以及少量的心虚。
心虚什么呢？或许连莉琪耶自己也不知道。
“他找你聊什么呢？”
“一些无聊的事情，”莉琪耶明显不想过多注意这个话题，但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不过我问到了几条出去的路——有地图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