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法…没有看错人。”
老人撑着台子缓缓站了起来。
能说出这种连自己都说不出来的话的人,不可能是向德纳瑞出卖尊严的奸佞。
莉琪耶看见老人向自己行礼,礼节性地也向他致意。
老人最后的问题落在了她的所属上。
“您是哪个部族的?请务必告知我,便于我族日后拜谢。”
“离族许久,不必言说,你们部族还是应当经营好自己的日子才是。”
“说的是啊……”
对少女不告诉自己其所属的缘由,老人大概猜得到一点。
大抵是出身某个大部族,他们这种只剩下几十人的小聚落连成为其附庸的价值都没有吧。
虽然莉琪耶并没有这么势利眼就是了。
老人推开帐子:“都放了吧,他们不是恶人。”
那几个围着安维尔等人的老头们挨个收回了武器,从他们身旁撤出。
安维尔环顾四周,那些老头们仍然不约而同地盯着他们看,只不过眼神里现在更多的是好奇,原本的警惕与憎恶已经被帐篷里老人的话压了下去。
“走吧,去我们的帐子里看看。”
“啊?”
莉琪耶抓住安维尔的手腕,将她带到这顶帐篷里。
对,就是方才她和老人对谈的那个帐篷。
“什么情况?”感到自己身上那几十道视线都被帐篷切断,维达终于说出了快憋不住的问题。
“费了点口舌,他们现在搞清楚我们不是敌人了,”莉琪耶略过了大部分细节,“刚才那个老头应该就是这里的头头,说话有效力。”
“酋长?”
“没那么有实力。”莉琪耶摇摇头,“部族至少有万人以上才能称酋长,像这种不过百人的零散小聚落,实在很难挑出一个词汇专门称呼这个老人。不过,你把他当做酋长一般的人物看,在这里倒是没问题。”
“哦,就是头领。”
“听起来不像说好人。”
“他也未必是好人吧?”
“……也许吧。”
就一个照面,却也说不出此人究竟对他们来说是好是坏。
正在这时,帐篷被掀开一角。
露出的那半颗脑袋,正是那位酋长。
维达顿时面若猪肝色,赶紧朝帐篷里侧扭头,尴尬得要死。
安维尔礼貌地接过主动权:“您是有什么事情吩咐吗?”
“……啊?”
老人好像真的没听到,指了指耳朵,摆了摆手。
安维尔于是提高了几分声量,重复了一遍,老人这才点头,但还是摆手,不过想表达的意思已经变了。
“不敢不敢,几位但且在此休息,聚落空帐篷还很多,若是想一人一顶也是使得的。”
“那倒用不着,谢谢您的好意。”
“哪里哪里。另外……达法。”
老人扭头看向身后,将那个有着大尾巴的小孩给推了过来。
“你不是有话要跟几位贵客说吗?去吧。”
将达法推进帐篷里后,老人便离开了。
帐篷虽然不大,一个孩子的加入倒也不会让这里变得更加拥挤。
达法有些拘谨,可那张嘴倒是很会邀功。
“是我帮了你们,你们要谢谢我!”
“谢谢你呀,小弟弟。”
“唔,不够诚意!”
“那真是太感谢你啦,小恩人!”
“咦唔……”
达法瞬间就被孩子王安维尔拿捏,对付这种小孩,安维尔可有经验了,而且她享受这个过程。
就像她事后说的,“很可爱不是么”?
哪怕是熊孩子,她都能相处得很愉快。
“好啦好啦,跟哥哥姐姐们坐一会儿、聊聊天,不然怎么感谢你呢?坐坐坐。”
达法晕乎乎地就被安维尔按到了椅子上,安维尔的打法让他找不着北。
“既、既然你们这么感谢我,那你们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他两手叉腰,想把气势做足一点。
“什么要求?”维达问。
“你们……”达法顿时又忧郁起来,两只手藏在台子底下,十根指头都扭在了一起,半晌才憋出下一句话,“你们能当我哥哥姐姐么?”
安维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本来你就是个小弟弟嘛。”
谁知,达法脸上的神色多了几分阴郁:“不是那种哥哥姐姐,是要陪伴一辈子永远不分开的哥哥姐姐!”
“那做不到哦,哥哥姐姐们都是旅者。”
“那、那我也当旅者!”
“公会协会注册成为职业者至少要等你十七岁哦,达法现在多大啦?”
达法掰了掰手指头,面露难色:“还有十年……那你们能不能等到十年后再走?”
“达法为什么这么想要哥哥姐姐?”安维尔转而问。
达法愣愣地看着她,眼眶里竟然蓄起了泪水。
正当大家都以为他要嚎啕大哭时,这个小男孩却用破破烂烂的袖管擦去泪水,很坚强地不让自己嗦鼻子。
“因为哥哥姐姐们都被带走了,爸爸妈妈叔叔阿姨们也都不在了,我已经……三年没有见过他们了。”
他掰着手指头计算着上一次与亲人们相见的年数,悲伤的情绪将他笼罩。
“哦,达法……”
一直在帐篷外关注动静的老人这时掀开帐篷,将本就有些驼背的腰更弯了些,怀抱住泫然欲泣的小男孩。
抱了一会儿后,老人让他自己出去玩一会儿、并且叮嘱他别再往山林里跑了,将他轻轻推出了帐篷。
“您是故意让达法这么跟我们说的?”
待到小男孩走远了,莉琪耶才出言讯问。
老人缓缓转过身子,对她的说法予以否定。
“我只是猜到他会这么说,他对每一个像你们一样的人都是这么说的。”老人缓缓说道,“有些话从孩子嘴里说出口,要比从我这个老不死的嘴里说出来的话更加让人信服。”
“……的确。”
莉琪耶对这点表示认可,她觉得这个老人也许势单力薄,可绝对也是个精于算计的人。
就像是任何一个合格的德纳瑞部族酋长一样,只要是能为自己部族争取到利益的,哪怕是滔天的恶话也能毫无顾忌地说出口。
“但您知道,如果我们想走,你们是留不住我们的——而我们终究、也必须要走。”莉琪耶说道,“我们不能像你们一样,一辈子都被困死在克莱汀这么一个小小的地方。”
“莉琪耶……”
这话是不是说得重了些?
安维尔侧目,她没想到莉琪耶这样直白,反而利于与这名老人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