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上坐了片刻，扎斯科还是因为担心不下克莱塔丝的安全而坐不住，试探问:
“殿下，克莱塔丝小姐她……”
一根冰凉的食指竖在他的嘴唇上，黄花大闺男顿时绷不住往后急退，结果就把马车轿厢撞了个结实。
“两位客官，你们在后面干什么呢！？”
车夫的不满此刻更加深了扎斯科的窘境，他连声道着不好意思，也不知道这单向的隔音结界能否让他听清楚自己的道歉。
对啊，既然有隔音，自己怎么说都不怕外面听到啊？
扎斯科顿时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耍了，脸上的酡红转而便浓郁为绛紫，多了几分恼意。
“圣女殿下，您愚弄我！”
“这么说就上纲上线咯扎斯科，我明明只是好心提醒你出门在外要注意口舌罢了——不光是他人的，还有自己的，都要注意。”
泽蒂葳嘻嘻坏笑，扎斯科提不起半点脾气。
“我说，你今年几岁了？”泽蒂葳转而问。
扎斯科一头雾水，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也老老实实回答道:“不算虚的，今年二十四……圣女殿下突然问我年龄做什么？”
“那你们差得有点大哦，需不需要我去帮你们说媒呀？”
扎斯科顿时被这颗重磅炸弹雷得外焦里嫩，竟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看他这呆滞如鸡的样子泽蒂葳权当他默认了，便喋喋不休起来:
“虽然人家贵为世家大族的嫡出小姐，但你也有个非凡的姐姐，背景虽然够不上门当户对，但也有竞争的资格；再加上我亲自去为你说媒……唔，或许我该去请陛下下一封手谕，这样肯定就能成了吧？”
“……您还是这么喜欢打板子。”
扎斯科现在终于从刚才的冲击中回过味来，五味杂陈地表达自己再次被她戏耍的不满。
看他这样子，泽蒂葳感到有些可惜:“你没有以前有意思咯，扎斯科。”
“不谈这个，殿下——克莱塔丝小姐是世俗贵族家的小姐，她的身份背景具有的政治意义您比我清楚；另，她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小姑娘，就靠一个易容术把她置于险地？这不妥吧？”
“那把我置于险地就妥了？”泽蒂葳看向他，“我是无所谓的，真正的龙潭虎穴我也孤身深入过，要不然圣教皇帝凭什么将我拔擢为教派圣女？真的当我只是个绣花枕头啊。”
“我没这个意思……”
“你觉得如果是克莱塔丝跟你留在外头，你们能救我出来？”泽蒂葳问，“凭你这嘴笨的样子，还有那姑娘在南边完全没用的家族背景？”
“您……可这也……她并没有自保的能力啊？”
“我给她的那张脸就是自保的能力。”
泽蒂葳缓缓道，
“你觉得我们此行出来，目的是什么？”
“救人。”扎斯科毫不犹豫地答道，“所以我们不能让更多人置于险境！”
泽蒂葳摇了摇头，这令扎斯科颇为不解。
“我不对你失望，因为我知道你本就答不出来这些。”泽蒂葳说，“你呢，算是个心怀正义的好人，但如果让你孤身置于权力场，你肯定会死得连渣都不剩——你以为，今天你能坐在这里，要是没你姐姐的存在，可能么？”
“我知道，我的身份地位都是她给的。”
“错，大错特错——”泽蒂葳猛地一抬手，“你的身份地位，恰恰是你自己争取来的。我要说的东西，更加基本。”
“什么意思？”
“——你的命。”
泽蒂葳明晃晃指向他，那根纤细而玉白的指头仿佛黑洞洞的枪口，吐出蜷缩成弹簧状的毒蛇般蓄势待发的危险气息，令扎斯科不忍倒吸一口凉气。
“要不是你姐姐的存在，早在你自证清白之前，你就已经死了，那你现在还有什么可能坐在我面前张嘴说话？
“虽然我不敢说我在这方面有多厉害，但——小子，你根本不懂政治。”
扎斯科哑口无言，他觉得泽蒂葳说得对。
见他身上那股劲萎靡下去，泽蒂葳才收起了对他的鞭挞。
“谈回这件事本身:但凡你有一点基本的政治嗅觉，你会比我还急地拦着我去那里。”
“为什么？”
“我是什么身份？”
“圣女。”
“什么圣女？”
“我们教派的圣女啊。”
“那对方是什么教派？”
“万灵之主？”
“好，那我们为什么想把克莱塔丝这个眼线送进去？”
“因为……他们在做一些不好的事情，而我们要阻止他们？”
“问题于是又回来了——你觉得我们在做什么，你还只能说出是在救人吗？”
泽蒂葳的问题再次让扎斯科的头脑超频运转，不知不觉都冒出了几滴冷汗。
“我们……难道是在当帮凶？！”
泽蒂葳一巴掌糊到自己额头上，她差点就崩溃了。
“你啊……我们是在作派系斗争！救人只是恰巧是今天派系斗争的体现形式而已！”
这话如同一团乌云，轰隆隆的，让扎斯科感觉暴雨将至。
“你觉得在这个背景下，如果我真人过去，岂不是被抓住了把柄？”泽蒂葳缓缓道，“陛下明令禁止教派之间内斗，但古往今来哪一代是教派之间和睦相处的？圣女与大教宗何故被分成三六九等？每次教会典仪的座次又是怎么排出来的？教派斗争的影子，无处不在。”
“教派斗争的帽子，我顾忌，他们更顾忌。所以，我才敢派克莱塔丝过去，也必须只能派她过去。”
泽蒂葳进一步推进逻辑阐述，
“她以易容术进入，如果没有暴露，事后面对万灵之主教派的指控我们可以摆出证据，证明这世间出现的并不是我本尊，他们的指控自然变成无根浮萍，只能干着急；
“同时，克莱塔丝也有动机伪装成我——她是我的圣侍，由于某种途径知晓了万灵之主教派的肮脏计谋，她出于本人朴素正义感选择假制止，又心知蒙温哈莱家族势力在南边力薄，便想着凭借日复一日对我的了解扮成我的模样进而调动当地圣教势力辅助，去阻碍万灵之主教派的阴险计划进展。
“退一步讲，如果暴露，就像我所说的，她有这么做的动机，只要顺着我们编排好的内容阐述，那她就能为自己的行为自圆其说；并且有蒙温哈莱的姓氏在，别看圣教天天吹捧神权贵族、仿佛世俗贵族就不服王化似的，可恰恰是北方第一大世俗贵族子女的身份才会让这些阴险小人投鼠忌器——因为对她的每一项处置，都会上升到统战高度。
“更何况，我们肯定能搬来谢尔兰的救兵。
“如此形势，你当真还担心她的安全么？”
泽蒂葳的雄辩如同一道惊雷，从滚滚雨云中霹雳直下，扎斯科为之震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