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帕切萨食指上挂着的是一枚金光闪闪的怀表。
这块表曼泽尔无比熟悉，这跟他的怀表如出一辙，无论从规格上还是制式上，这都是毫无疑问的正品。
见大哥这幅表现，帕切萨将怀表小心地递到他手上，看着他将这块鸽子蛋大小的金怀表放在掌心摩挲，另一只手则摸出了自己的那块怀表对比手感与重量。
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完全一致。
剩下的便只有打开。
不过在打开之前，曼泽尔还有个情况要确认一下。
“你们兄弟两个刚才没有私自打开看过吧？”
他扫视两人，先后与他俩目光相触。
得到一致否定的回复后，他才露出算是满意的神情。
“很好，压得住好奇心。”曼泽尔抬起左手上这枚金怀表，叮嘱道，“我族的金怀表固然有许多防伪措施，可如若偶然间流入他人之手，仿制也并非不可能。有些东西外表上看可能平平无奇，可万一掉以轻心打了开来，轻则中毒呕吐腹泻不止，重则立刻痉挛抽搐死亡。所以，拿到这种不知来历的东西，无比要交由族中有能力处理此事的家臣或者长辈来处理，知道了吗？”
“大哥教训的是。”帕切萨颔首说，“不过我认为这枚怀表应该没有值得提防留意的地方，它的主人——至少目前持有它的主人我亲自接触过，是个作风很正的姑娘，年岁上比大侄子都小些，应当是个心思纯良的好孩子。”
“中了迷魂术了，这就开始给人家打补丁了？”
曼泽尔一句话噎得帕切萨说不出话来。
他左手五指一收，便落实了要将此物呈递族中有能力者检查的心思。
帕切萨有苦说不出，他只是已经在心里把那个焰色少女当成了自家人而已，出于对自家人名誉的维护才这么说的，不是什么别的缘由。
然而在曼泽尔就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卡里克却叫住了他。
“大哥请留步——门外蒙温哈莱家族的代表，我们是否应该召他们进来？”卡里克轻轻抓住曼泽尔的手腕上部说道，“目前的分析也就是我们片面之词，布帛上篇幅受限想必缺少许多细节，我们不该先从消息提供者那里搞搞清楚事情关键才是？”
“……卡里克说得不错，是我心急了。”
帕切萨重新坐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族老宅邸，又站起身来重新整理衣摆，迈出几步。
“走吧，去庄园门口接见他们。”
族里有规矩，如非必要，庄园内不同时招待两方人马，这是谁都要遵守的规矩。
三人成行离开的背影在树影摇曳下忽隐忽现，帕维欧站在二楼窗后，透过窗格目送几位公子离去。
“方才见大公子，只觉得温驯谦恭；现在看来，倒是颇有几分决断力——前途不可小觑啊。”
“你这是奉承话，还是真心话？”
“您觉得呢？”
对帕维欧将问题抛回来的举措，莉海尔闷声不言。
她喝了几口茶，对帕维欧抛出的鱼饵完全没有兴趣地游开了。
“有时候您真的挺无趣的。”得不到回应的帕维欧露出一丝苦笑。
“你要学会耐得住寂寞、经得住嘲弄。”莉海尔转而开始教育他。
“我老了，膝下无子，也算得上够寂寞了。”帕维欧选择卖惨。
“所以我召你进来聊天。”莉海尔淡淡地回复道。
“世纪勇者小队的各位现今都还健在么？”
“怎么，关心起我是否孤寡了？”
“我没这个意思，就是问问。”
“可不像是随便问问。”
莉海尔跟他一样，也是至今从未婚配。
对一个普通人类来说，九十多岁未婚那肯定是要孤零零地走向坟墓了，但莉海尔不是纯种人类，她的寿命要往精灵看齐。
唯一的缺点……这个很快就会提到。
“阔列特那个老东西谢顶了、也变佝偻了，但总体上还是活着。”说罢，她忍不住跟着嘀咕了一句，“真不知道这个老家伙天天喝酒，怎么现在还不死。”
帕维欧嚯嚯地笑着:“看来您跟他的关系还是那么要好。”
莉海尔摆了摆手，没有否认。
“至于其他人……得了吧，他们大概都要比我活得更长。”
“这也是好事不是么？至少您有能够相伴一生的朋友，还不止一个。”帕维欧宽慰道，“数百年的人生，对我等普通人来说已经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幻想了。”
“混血儿的生命没你想象得这么自在。”
“您是说您少年时被排挤的事情？”
莉海尔摇摇头:“那些都过去了，那些人也都已经故去了。”
“那是……”
“我已经感到有些倦了。”
一粒方糖被投入浓到发黑的茶中，很快便化开、坍塌。
“如果说普通人是砂糖，在时光这杯茶的浸润下很快就会化开，那那些货真价实的长生种族就是大块的冰糖，能持续很久；而我，只是个徒有其表的家伙，看似块头大，可内在却撑不住。”
“您……”
“帕维欧，我的心已经老了。”
莉海尔一句话，让氛围陷入沉默。
帕维欧似乎感同身受，又似乎替莉海尔觉得不甘。
“您是英雄。”
“英雄也会迟暮。”
“或许，您应该为自己找个传承。”帕维欧说，“都说养儿防老，儿女有些时候未必能给自己支撑，但可以提供个念想，继续活下去的念想。”
“你是劝我找个男人给自己留个后？”
“这个看您自己。但我想说，传承有很多途径，比如收个徒弟之类。”
“那要不我们结为异性母子？”
“这还是算了，我这副糟老头的样子，怕给您名声给朽坏了。”
帕维欧也知道这只是一句玩笑话，却也对莉海尔能说出这句玩笑而感到莫大的光荣，这多少代表了恩人对自己品行的认可，是一辈子都难有其二的荣耀。
这时，他忽地发现这名贵妇人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怅惘。
“……曾经，我是有过这个想法的。可惜啊，斯人已逝。”
“是已故的二小姐吧？”
莉海尔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可沉默的样子已经出卖了她的心思。
帕维欧也忍不住叹气，那位天赋卓绝的二小姐半空折翅对谢尔兰家族的创伤强劲到中断了通商二十年，直到近期才由如今的二少爷接棒，力图重新打通谢尔兰沟通外界的商路。
“咚咚咚。”
“族老，贵客，大少爷、二少爷、三少爷携蒙温哈莱家族代表求见。”
守候在门外的家仆跟报菜名似地报出一长串求见人的名号，令帕维欧为之动容。
是什么事情，能让守规矩的几位少爷敢于破戒来叨扰族老的会客时间？
恐怕不是小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