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贵妇人端坐在双人尺寸沙发的一侧，酒红色的长发在末端微卷，显得发型更为蓬松慵适。
与那双同为酒红色的眼睛对视，安维尔除了感到些许的压迫感外，最突出的就是一些难以言说的异样感。
她花费了许多时间才大概察觉异样，发现这双眼睛的颜色其实是假的。
就像是传说中某种叫“美瞳”的东西，只要戴上，就能通过遮罩的方式改变外人眼中自己虹膜的颜色。
为数不多的代价除了佩戴者自己会感觉稍有不适之外，就是对细心观察的人而言这种异物佩戴的痕迹会显得尤为明显。
与那双直视自己又极尽天然的焰红色眸子相比，美瞳带来的色彩显得那般虚假。
同安维尔一样，在对方观察自己的时候，莉海尔也在打量她。
她试图将记忆中这一代二小姐十六七岁时的模样与这名将将成年的再小一代的脸庞重叠，却发现安维尔跟波伦葳的长相其实并不相像。
应该说除了都样貌出众之外，母女俩之间的差异肉眼可见得大。
哪怕单拎出五官去注意对比，也能发现除了同样小巧口与挺拔的鼻之外，最能藏神的眼睛差距相当之大。
很难叫人想象出来长着一双可人桃花眼的波伦葳竟然会生养出一名英气逼人的丹凤眼女儿来，眉眼间透出的气质上的不同可谓天差地别。
可如果再注目更长时间，莉海尔又能发现安维尔不愧是波伦葳的女儿。
她与远隔千里之外的卡托先生此刻达成了一致，那就是尽管安维尔跟她的妈妈在细节上相去甚远，可如果都拿到整体去看，某些细微的表情变化展露出的神思特征却让人真假难辨。
这种感觉很难描述，就是一种明明看起来一眼就知道绝不是同一个人，可当她真的做出了某种神情的时候就是会在刹那间认错她与那个人。
莉海尔抿了一口茶，吞没的茶水带走津液，也洗涤去她的激动。
虽然莉海尔举止端庄优雅，但此地过于安静乃至落针可闻，她咽下茶水的咕咚声不大，却鼓动了少女专注的精神。
“那个……请问您是？”
安维尔被莉海尔喝茶的动作提醒，总感觉再不开口说话，两人或许能这么对坐着待上一整天。
接着她看到这位美妇人挑起了眉毛，她的眉毛应该也是酒红色的，可发根的阴影却有些不正常……不正常的亮。
后来安维尔才发现那根本不是光照的问题，而是眉毛根部毛色本身的问题。
她的目光焦点立刻稍稍上移，挪到了对方发际线的位置。
果然，那里的发根也呈现出不自然的亮色，安维尔很肯定她的头发一定是染过的。
对方头发的本色，应该是跟莉琪耶很像的，灿烂如正午阳光的金黄色。
如此不加掩饰乃至明目张胆的观察很难不被人察觉，何况是莉海尔这等人物。
但她并不在意，这儿毕竟不是什么风云变幻的战场，对面坐着的也不是以自己性命为目标的恶党，反而是自己玄孙辈的孩子。
起初，莉海尔还设想过是否可以顺着安维尔没认出她来的路子跟她先侃会儿大山，作为一名关心小辈的长辈，莉海尔是愿意花费些功夫与她开个小小的玩笑的。
可现在她又觉得没有必要，开门见山应该是更好的处理方式。
“小桃应该跟你说了，这里是谁的会客厅。”
但，莉海尔还是觉得对直系的小辈自我介绍是个奇怪而别扭的行为。
想必小桃在路上已经说了许多跟自己有关的信息，安维尔绝对可以整合出来。
“您、您是族老！？”
果不其然，安维尔满脸写着震惊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莉海尔摆摆手，让她坐下，接着便听这妮子有些不可置信地小声问：
“那个……族老您今年芳龄……？”
瞧瞧，还用“芳龄”？
莉海尔属实有些想被气笑，可族老的身份又让她绷住了，就是脸板着有些难看。
“我，不是纯种的人类。”莉海尔绕了绕自己的头发，“你也看到了，我身上的毛发，其实都不是谢尔兰家族标志性的红色系颜色。”
“……您是精灵？”安维尔有了猜测。
难道说这位族老曾经嫁给了谢尔兰的某位长辈不成？
可这个推测至少有两处疑点：
首先，如果莉海尔是嫁入的，不可能冠以谢尔兰的姓氏，也不至于将自己异于族人的身份特征隐藏起来，这没有必要；
其次，世纪勇者小队里那位莉海尔大人在流传的记述中本身就是人类，这种传说应该造不了假吧？
反正安维尔难以想象勇者小队中有个精灵这么有爆点的事情怎可能会在口口相传中被抹消掉而不是夸张化。
“只是有一半的精灵血统。”莉海尔道，“民间有一种说法，管我这种特殊的混血儿叫做‘半精灵’。”
“哦哦，原来我还有精灵血统。”
安维尔打了个哈哈，本想以此主动拉进关系，谁想莉海尔却给出了让她吃惊的否认：
“你不是我这一系的。”莉海尔本这样说，后来觉得这多少有些歧义，所以补充解释道，“我膝下并无子嗣。”
再说，就算她真的有子嗣，那最迟最迟从她下一代的下一代开始就得从主脉中分离出去，成为地方上的旁系支系，那安维尔也不可能回到主家并被接纳。
安维尔面露尴尬之色，莉海尔只管自顾自说下去。
“我大概还能再活上三四百年吧，现在的我是我人生中的二十来岁。”
“呃，是换算成普通人类？”
“混血儿这个群体不多，没人知道我们究竟能活多久，我只是出于自我感觉简单做了类比。”
“哦哦。”
族老还挺严谨。
安维尔讷讷点了头，试着进入主题：“那族老您叫我过来，是……？”
“聊聊波伦葳的事情。”莉海尔答道。
说完，安维尔的表情却像是听到了特别陌生的词汇一样，完全没有该有的反应。
“波伦葳……是谁啊？”
安维尔歪着脑袋，又缩了缩脖子，总感觉辜负了这位族老的期待。
好在莉海尔这些年岁也不是白过活的，没有问出那句“你怎么可能不认识波伦葳”，而是很快反应过来波伦葳大概在异国他乡已经改名换姓过了。
“她曾经叫波伦葳，但现在她自称为何人，整个家族里只有你知道了。”
莉海尔故意这么说，她打算试试这位玄侄孙女整合信息的敏锐度。
安维尔没有让她失望，这从她微微睁大的眼睛就能看出来。
“波伦葳，是，我妈？”
天可怜见。
安维尔在得知自家老妈真名这条赛道上取得了倒数第一名的好成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