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些时候。
罗纳德至高神权国,
圣城,卡尔贝里,
最高圣堂。
所有大教宗与圣女都悉数到场,在圣教皇帝莅临前无一人喧嚣,偌大的殿堂内安静非常,安静到甚至能听见火焰缓慢蚕食烛芯的声音。
烛光明灭不定,阿温的心情同样如此。
克莱汀地区发生的事情她早就知道了,可实际上也不算早,因为是在事情发生并败露之后才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那个叫列耶维的蠢货放着自己好好的京畿地区赫达总执教不当,跑去搞这些阴恻恻的玩意儿试图抢在教派的行动前邀功,结果最后把自己的命都送进去了,估计还要牵累到自己。
阿温连挖出他的心肝生吃的心思都有了,然而不出意外这个家伙已经被谢尔兰给处理了,轮不到她来在他身上发泄怒火。
“这个吃干饭的!”
大教宗罗特就没她这么能忍了,他作为走关系上任的关系户最懂得怎么揣度上意并抢先一步做好上头想做的事情,可像是列耶维这样手脚如此粗糙的他简直是闻所未闻。
因为是他的暴怒搅碎了死寂的空气,附近随之传来微不可查的嗤笑声。
罗特板着脸环顾,结果白麻头巾下的每一张脸上都清一色地面无表情,眉目同双手一道低垂着,仿佛刀刻斧凿出来的一尊尊大理石像。
看似充满了神性,但那些似笑非笑的嘴角弧度里藏满了戏谑与嘲讽,令罗特气得牙痒痒。
他越是这副有气没处撒的吃瘪样,其他人看在眼里就越是高兴。
圣教皇帝明令禁止教派内斗,而向上攀爬本就是他们这些人的本能,那么应该怎么办呢?
自然就是等其他人自己犯错误,在这样一个僵化的序列上往往只有前面的人主动掉队才可能让排在后面的人递补上去,同时位居更前方的人则能趁着人落后时扯掉几分血色,同样可以喝到汤。
只需要一方付出些代价就能唤来大家开心,这难道不是好结局么?
阿温拽回面色难看的罗特,在他们这对组合里,年龄更小的圣女反而才像是那个话事人。
相比之下,年龄差与他们组合最为相仿的寂灭之主教派的圣女与大教宗之间的关系就要平等和融洽得多了。
他们今天是以胜利者的姿态站在殿堂里,虽然悄悄地站在了最后排烛火照不到的地方,但他们深刻地知道从这一刻起,不得不退入阴影中的家伙们就要多出一派来了。
圣教皇帝就在这揶揄的氛围中踩着无声的布鞋走上了最高教位。
““诸主神在上,罪人等敬听圣·教皇帝陛下教诲。””
众人齐齐行礼,教会内的礼仪相当繁琐,门·维尔利又不是上一届圣教皇帝那样死板的老顽固,在他们行礼到一半时就叫停了这种只有象征意义的冗余礼节。
不过“礼”本就是用以区别序列与秩序的,所以尽管少数繁文缛节可以删繁就简,他身为至高天神教的最高教权领袖,该有的斟词酌句便分毫不可随便。
“今天是大礼拜日,唤诸位各教派的魁首相聚,自是要辨明和解决一些问题。”
““罪人等惶恐。””
“尔等无罪。”
赦免的话落,大家总算能直起腰板听话了。
不然一直保持着半蹲半拜的姿势,实在是折磨人。
“我听闻,圣地南方的世家谢尔兰家族近期上报了一则消息,称我教人士挟持他家的子嗣——诸位可有所听闻些风声?”
“这……”
“闻所未闻呐……”
“怎有人这么大胆?”
底下顿时议论纷纷,但究竟有几个是真的如他们表现出来的这般不知情就不好说了,只能说都是老小一窝的狐狸。
门早就料到这样开放性地问是没有结果的,他便将事情铺开了说,指名道姓地呼唤道:
“大教宗罗特,圣女阿温,在否?”
““我等在。””
既然被点到,那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就是硬着脖子也得上。
见阿温和罗特向前迈了一步,门眯起眼睛斜睨,似是想把他们二人刻意板出的这两张扑克脸底下的成色看穿。
结果自然而然,没什么收获。
“谢尔兰称,试图加害他家子嗣的我教人士名唤列耶维·卡彭。我翻了翻教士卷宗,是你们手底下的人?”
“此人……确实信仰万灵之主,但那是曾经。”阿温不卑不亢地回复道,“可前段时间他未经允许便私自离开岗位,置整个赫达的教务运转于不顾,经过慎重考虑,大教宗与我已经发布布告,暂停了他的圣职,并将其从教派中除名。所以只能说,他‘曾’是我派人士。”
“是这样吗?”
门转移过来的视线将大教宗罗特的腰背压弯。
“回陛下,圣女所言不假,是我与她共同做出的决定。”罗特行小礼答道,“布告已公示了三整个礼拜,昨天就已生效了。”
“可那是昨天。”门摇摇头,“事情发生的时候这个列耶维就是你派人士,如果我给谢尔兰世家这个答复,你们觉得能服众否?”
“……”
沉默,降临此间。
门冷哼一声,令二人如坠冰窟。
他也懒得多说废话,一挥袖袍,沉声道:“罢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那便无法颠倒黑白。自己手下惹出来的祸事,理应由自己担。世家那里由你们去解释,若安抚不成……死罪这列耶维已经替你们担了,那他的活罪你们也得负责收尾。”
““罪人领命!””
阿温泄了口气,好像没她想的那么严重。
可接下来的话就没那么让他们舒服了。
“现在,我们要再议一个问题——虽说是我教人士先去围了人家世家子,可不曾能造成过伤害;然则这世家子反过来将我教人士屠戮,这难道就是合理的了?
“罗特,阿温,你们二人怎么看?”
“陛下,这……”
一滴冷汗从阿温额角滚落,这是把皮球踢给了他们啊。
尽管世人都知道圣教镇不住这南方大族,好歹以往大家都还相敬如宾。现如今高等圣职人员不论如何也是被谢尔兰除以私刑,就算理由再正当,这也是往圣教脸上狠狠扇的巴掌。
要是就让这个巴掌印留在脸上而无所作为,圣教以后的布教工作就再难开展,甚至可能因此导致各级教众的离心。
如何弥补这本该是圣教皇帝考虑的事情,但因为牵扯到的是世家中的庞然大物,故而任何声明和行动都会被无限放大,可以说是走错一步就会跌落万丈深渊,而陛下偏偏将这个荆棘团扔了过来,这分明就是要拿他们当靶子啊!
正当她踌躇时,罗特忽然挺直了背,震声道:
“陛下,罪人以为此事件极大损伤了圣教威严,必须重罚——发最高通缉令,呼吁各地缉拿之!”
圣教皇帝双眼融入了他脸上如蛛网般深邃的皱褶里。
阿温呼吸一滞,这个走关系上来的蠢货!
已经……掉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