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鹂院外屋内,空气仿佛凝滞。廖承远与谢婉对视,这一眼之间没有久别重逢的温度,反倒像两柄刀在暗中相抵,锋刃无声,却彼此试探。
廖承远胡子拉碴,衣襟微乱,整个人透出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狼狈。他眼下泛青,面色灰白,像是许久未曾安眠,就连站姿都带着勉力维持的僵硬。那双原本锐利沉稳的眼睛,此刻却隐约浮出一层压抑不住的烦躁与痛苦,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缓慢而持续地啃噬他的理智。与之相对的,是谢婉一如既往的精致,甚至比从前更显从容。她斜倚在塌上,绣金软枕随意垫着,一手支颊,一手漫不经心地拨弄腕间玉镯,裙摆铺展,层层叠叠,如花开至极盛。她甚至翘着腿,姿态轻佻而放肆,与深宫礼法格格不入,却毫不收敛——她不在意,甚至刻意让他看见。
她脚腕轻轻一晃,左踝那串细巧铃铛发出一声清响。声音不大,却在这过分安静的屋内显得异常清晰,像有意落在人心上,带着近乎从容的挑衅。谢婉并不着急,她清楚今日是谁有求于谁,只需等,等他先开口,等他先失衡。香炉中熏香静静燃着,细微得几乎听不见,却让那股柔软温暖的气息在屋内弥漫开来,只是这温暖之中,又隐约夹着说不清的异样,与铃声交织,使这空间显出一种难以言明的暧昧与危险。
时间在沉默中被拉长,廖承远终于开口:“瑜妃娘娘,您这样的坐姿……怕是有些不妥。”声音低哑,像被反复磨过。然而话未说尽,便被打断。谢婉轻轻一笑,那笑意不带温度,反而显出几分轻飘的讽意:“你还知道不妥?”她抬眼看他,目光轻缓,却落得极准,“那你也该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后宫,除了皇上,本就不该有第二个男人进来。”她略作停顿,唇角微扬,“廖将军既然能进来……想来付出的代价,不小。”
谢婉说话时,目光有意向下移了一寸,停得不久,却足够让人察觉 。谢婉随即又换了个更松散的姿势,裙摆顺势滑落一线。腿部轻动之间铃声再起,短促清脆,仿佛回应她未尽之意。她并不掩饰,也无意遮掩——她知道他在看,也就是要让他看 。廖承远呼吸微滞,视线本能移开,可那一瞬的画面却已在脑中留下痕迹,而那一声铃响,更像被反复回放般难以驱散。谢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笑意微深,语气也低了几分,带着一层懒散的暧昧:“怎么,将军又不是没看过。那一夜——将军可是生猛得很。”
这一句像针,精准地刺入他本就紧绷的神经。压抑已久的情绪被猛然牵动,廖承远面色一沉,胸口起伏,几乎失控:“谢婉,你——”话刚出口,便再度被截断。“将军何必动气。”谢婉语气依旧柔软,却始终掌着节奏,脚踝轻晃,铃声随之再响,“今日来找妾身,是有什么事?”她问得从容,甚至不作掩饰。廖承远指节收紧,他很清楚她在做什么——她在消耗,在等待,在看他一步步失去控制。那不时响起的铃声,像无形的刻度,将他的耐心一点点削薄。他闭上眼,压住胸中翻涌的怒火与头中隐隐作痛的刺感,那熟悉的针扎感再度浮现。他知道自己不能失控,至少不能在她面前失控,于是再开口时,声音已低了下来:“谢婉,你知道你做了什么,我需要一个解释。”
谢婉像是当真听不懂,眨了眨眼:“解释?什么解释?”语气轻快,铃声随她脚踝微动而轻响,“那一晚的解释吗?你不是很满意?”耐心在他体内缓慢崩塌。“不要再装了。”他上前一步,目光紧锁,“你放在我家里的香,是怎么回事?那到底是什么?我身上的症状——如何解?”话几乎是咬出来的。谢婉却未答,她侧过身随手拨了拨香炉铜盖,让那股香气更浓几分。烟气微涌之间,铃声再起,与之交织。然后,她忽然问:“将军在妾身这里——感觉如何?”
廖承远一怔,显然没有料到这个问题。“说说看,”谢婉语气随意,“妾身这地方,如何?”她像是在闲谈,仿佛一切如常。廖承远沉默片刻,忽而明白过来,那一瞬间寒意自背脊缓慢攀升。他开口时,声音里已带出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无力:“……舒服。”话音落下,铃声随之而起,清脆得几乎刺耳。谢婉笑了,那笑意里带着一种早已预见的笃定:“这便对了。妾身不过是点些熏香罢了,世家女子、宫中妃嫔,谁不如此?”她语气平常,手腕与脚踝一同轻动,铃声细碎,“你们家的小厮帮了妾身一个忙,这中原岂不是讲究‘礼尚往来’?”
谢婉看着他,神情从容:“既然帮了妾身,妾身总要回礼。西部带来的香,也算一点心意。”她说得轻描淡写,“这东西,妾身可是带得不易,宝贝得很呢。”话音未落,廖承远的怒意已然压不住:“礼尚往来?你这是害人!”他上前一步,眼中怒火几乎外溢,“你可知你在做什么?毒害朝廷命官——凭这一条,我现在便可斩你!”屋内的气息骤然收紧,杀意真实而近在咫尺。谢婉却依旧未动,只是看着他,铃声轻轻一响,反倒显得愈发从容:“那将军何不试试?”
她语气平静:“既然能进后宫,想必也不曾空手。拔剑,将妾身杀了,也算痛快。”廖承远手上力道陡然加重,剑柄几乎被捏紧,只需一瞬便可出鞘,却终究停住,像被无形之力按住。而就在这一瞬,那铃声再度响起,短促清晰,仿佛某种不动声色的嘲讽,使他最后一点决断也随之动摇。谢婉轻轻一笑:“你看。”她声音不高,却带着淡淡的怜意,“杀了妾身,又能如何?香是妾身给的,可点香的人,并不是妾身。”她略一停顿,铃声轻响,“此事,你如何怪妾身?”
她看着他,语气终于落定:“你应当明白,你如今——只有一条路。”
这句话落下,廖承远整个人像被抽去支撑。他站在那里,气势一点点塌陷,最终只剩下空壳。他很清楚,她说的是事实。六姨娘屋中的熏香仍在燃,所剩不多,却已经足够。不到半月,他已从强健武将变成如今模样——头痛欲裂,精神恍惚,甚至数次连站立都难以维持。他不敢继续想下去,不敢想香燃尽之后的结果。他不能倒,他有家、有妻、有责任,他无法用这一切去赌。
他并非未曾挣扎。他跑遍京城,访尽医馆、名医、术士、奇人,甚至悬以重金,却无人识得此香,无人辨得此毒,更无人能解。所有人都摇头,所有人都无能为力。而此刻,他站在这里,终于彻底明白——从一开始,谢婉便已算定一切。她知道他会中招,会求医,会走投无路,也知道他最终只能来见她,因为自始至终,他就没有第二条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