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想好了?”
声音从上方落下,不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额头贴在冰冷的瓷砖上,寒意顺着骨头一点点往里钻。膝盖早已失去知觉,可那钝痛却像钉子,一下一下提醒我——我还活着。
也提醒我,我正在做什么。
把自己,亲手碾碎。
“女儿……想好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从此以后,我便是谢婉——定西侯谢家的嫡长女。”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我缓缓直起身。
视线从地面一点点抬起,掠过衣角、台阶,最后落在她脸上。
那张脸端庄、冷静、无懈可击。
我的“母亲”。
我伸手理了理衣襟。指尖有些发抖,但很快被我压了下去。我努力回想——那些曾属于“我”的仪态、规矩、骄矜与从容。
像是在模仿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然后,我俯身——
重重叩首。
一下。
额头撞在地上,闷响清晰。
两下。
疼痛炸开,眼前发白。
三下。
我没有停。
“孩儿——见过母亲。”
这一句出口,像是判词。
空气安静了一瞬。
再抬头时,我脸上的怯懦与狼狈已经被硬生生剥离。那层属于“寄人篱下”的卑微,被我亲手埋葬。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人。
端庄、克制、无懈可击。
谢婉。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
那只是壳。
五年前的我,早就死了。
死在西境风沙掩埋的乱葬岗,死在刺客的刀锋之下,死在所有人的记忆里。
郑家的小小姐,从来没有活着走出来。
活下来的,只有一个名字。
谢婉。
“既如此——”
上首的人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把东边的院子收拾出来。”
一句话,像是随手安置一件物品。
我垂下眼,没有再说话。
窗外,雨开始下了。
细密、绵长。
西域少见的湿意,把远处的黄沙一点点模糊,天地像被水汽吞没,轮廓变得暧昧不清。
我被侍女引着退下。
水汽氤氲,热气升腾。
再出来时,已经是另一个人。
锦衣、绸缎、发簪、香气——层层叠叠地裹在身上,像一层精致的壳。
我倚在软榻上,身体被托得柔软舒适,却没有一处是真正放松的。
天色压得很低。
光线昏暗,像要下更大的雨。
我抬起手。
掌心薄茧清晰可见。
那不是侯府嫡女该有的手。
指腹轻轻摩挲过去。
一瞬间——
记忆像被撕开一道口子。
汹涌而出。
——郑羽。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
我是郑国公府的嫡出小姐。
曾经。
我的世界很小,却完整。
父亲严厉,却会在我写错字时轻轻叹气,再耐心教我一遍;母亲温柔,连责备都带着笑意;两个哥哥,一个嘴硬,一个爱逗我,却都会在我哭的时候手忙脚乱。
府里干净、安静,没有争斗,没有算计。
像一潭不见波澜的水。
我的太爷爷曾随太祖起兵,从微末走到巅峰,换来国公之位。
可他在最风光的时候退了。
干净利落。
只留下一个太傅的虚名,从此远离权力中心。
小时候我不懂。
后来才明白——
那是用命换来的清醒。
正因为这一退,郑家才在太祖晚年的血雨腥风中,活了下来。
没有权,也就没有被清算的资格。
父亲继承了这份“退”。
他在朝中从不站队,不结党,不争功。
在这个人人都在拉拢与对抗的朝局里,他像一块被刻意遗忘的石头。
不起眼,却也无人敢轻动。
母亲出身礼部尚书府。
清贵,却无油水。
她与父亲在书院相识,从少年到成婚,一路平稳得像一段被写好的故事。
她教我礼仪、诗书,也教我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世家女子”。
温顺、得体、克制。
我的两个哥哥,则被教成了另一个样子。
锋芒内敛,却从不示弱。
书院比试,他们永远第一。
而我,总是坐在一旁,看他们被众人称赞。
那时候我以为——
这就是一辈子。
平稳、安静,不会出错。
直到——
我十岁那一年。
那一天之后,我的人生,被人连根拔起。
然后,彻底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