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记得那一夜。风很大，车帘被吹得不停晃动，我们一家在流放的路上。说是流放，其实不过是勉强保留体面——家仆遣散，家产充公，只剩几辆马车，载着一个已经被掏空的世家。
车厢里昏暗压抑。娘亲忽然掀帘看了一眼外面，神色有一瞬的紧绷，却很快压了下去。她回头看我，声音低而快：“羽儿，乖乖待着，别动。”我点了头，却没来得及多想，她已经下了车。帘子落下的那一刻，外面的光也断了。
下一瞬，破空声骤然炸开。
箭如骤雨而至，撕裂夜色。惊呼、惨叫、马嘶混在一起，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喊声——是娘亲。那声音像被生生掐断，从此再没出现过。
我整个人僵住，连哭都来不及。下一刻，后脑猛地一痛，像被重物狠狠砸中，视线瞬间崩塌，黑暗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将我吞没。
……
“小姐，茶煮好了。”
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睁开眼，雨还在窗外细细地下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放那儿吧。”我淡淡开口，“退下。”门关上，屋内重归寂静。我看着茶盏上升起的热气，又慢慢散去，像那些记忆——模糊、反复，却再没有意义。
过去已经死了，连同“郑羽”一起。如今活着的，只是谢婉。
三月将尽，再过一月，我便要回京。天底下从没有白得的富贵，谢家嫡长女的身份，是代价换来的，而这代价，还远没付完。
先皇尚称守成之君，天下原本安稳，却偏偏把后宫搅成一团乱账。偏又在壮年暴亡，未立太子，留下满朝皇子争位。那一场争斗撕开了所有体面——皇子相杀，朝臣站队，最终两败俱伤。外敌趁虚而入，边军溃散，若非长城尚在，若非定西侯谢家稳住西线，这天下早已易主。
于是他们停手了。不是因为清醒，而是因为再斗下去，谁都活不了。于是，一个无权无势、毫无根基的皇子被推上了皇位——名正言顺，也最方便掌控。
这就是当今圣上，庆宗。
他没有显赫母族，也未受过正统教导，不算贤明，也谈不上昏庸。他唯一擅长的，是在深宫那种地方活下来，并且看清人心。朝堂党争不休，边境战火未熄，可大楚却始终没有倒——像一座被蛀空的楼，摇摇欲坠，却勉强支撑。
而我，将在一个月后走进去。
成为他的女人。
或者说——他的妾。
庆宗登基十五年，后宫早已满盈。而我，不过是被送入局中的一枚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