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宗在养心殿的暖阁里召见了为谢婉诊脉的太医。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铜炉里隐隐飘着药香，热气裹着香气压在屋子里，让人有些发闷。太医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地面，声音压得极低：“回禀皇上，娘娘总体尚算康健，只是早年亏损过重，气血不足……怕是不易生育。”这话说得含蓄，却已经足够明白。
谢婉没有给太医塞钱，这就是实情。她的少年时期几乎都是在街上度过的，最该长身体的那几年，她不是在挨饿，就是在挨冻。冬天靠着破庙的残火取暖，风一吹火就灭，她只能缩在角落里，等天亮；饿极了便抓一把积雪往嘴里塞，凉意顺着喉咙压下去，勉强顶一阵。那样的日子过久了，骨子里亏空是填不回来的。能被说一句“总体康健”，已经是这两个月养出来的结果。若再早一些来查，太医大概只会说一句“形容枯槁”。所以当那句“不易生育”落下时，她没有半点意外，甚至在心里极轻地松了一口气。
对旁人来说，这是缺憾。
对她来说，这是好事。
后宫的女人要的是什么？说得再多，也不过是一个孩子。恩宠、封号、中宫之位，这些都是后话，真正能让人站稳的，从来只有子嗣。只要有了孩子，哪怕只是一个公主，也足以让一个人在这座宫里有个落脚之地。家族倒了，可以靠孩子；恩宠没了，也可以靠孩子；哪怕一辈子不再得见天颜，只要有子嗣，她们的后半生就还有指望。因为这座后宫，说到底是一座华丽的牢笼，进来了，就出不去了，而孩子，是唯一能让人活得不那么难受的东西。
所以人人都想要。
可谢婉不想。
也不能想。
她进宫，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这个。皇帝要她，是因为她是谢家的人，是定西侯的“女儿”。她被放在京城，是牵制，是试探，是一枚摆在明面上的棋子。既然是棋子，就必须是安全的、可控的、没有后患的。宠爱可以给，甚至可以很多——但子嗣，不可以有。一旦她生下孩子，这件事就变了。那不再是人质，而是隐患。甚至，是一条可以被利用的血脉。若有一日西北兵动，谢家真的起势，这个孩子便是最名正言顺的旗号。到那时，传与不传，都成问题。传，是引狼入室；不传，便是逼人造反。庆宗不会做这种事。
所以她不需要揣测皇帝的心思。
她只需要顺着走。
她不生，才安全。
如今“难孕”，只是第一步。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打定主意，要把这条路彻底断干净，不留一丝可能。对她来说，这不是损失，而是一种筹码——是她在这座宫里换取空间的第一道屏障。
她真正要做的，从来不是“母凭子贵”。
她要的是皇帝本身。
谢婉很清楚自己的资本。京中的女子多半骨相端正，气度开阔，一眼看去便是能做主母的样子；而她不同。细眉，杏眼，鼻梁秀挺，唇线微薄，下颌收得干净，骨架纤细却不显单薄。她不是那种第一眼惊艳的美人，却会让人多看几眼之后，慢慢记住。她的美不张扬，却耐看，像水一样，不争，却能渗进去。
她出身江南，这种气质，是天生的。
她要做的，是把它放大。
她给自己的定位，从一开始就很清楚——她只做一件事：做一个“女人”。皇帝是男人，那她身上就不能有半点与之对立的东西。男人有力，她便柔；男人有势，她便退；男人争权，她便远。她不谈政事，不露判断，不显锋芒，从说话的语气，到行走的步子，再到衣着的颜色、目光的停留，都要慢慢收敛，变得温顺、柔和、没有攻击性。
她要让皇帝觉得，她没有野心，没有威胁。
她存在的意义，只是取悦。
像一件器物。
像一株依附而生的藤。
她不能离开皇帝。
她要让皇帝这样认为。
同时——
她自己也必须这样认为。
谢婉缓缓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外头宫人走动的声音被层层门帘隔开，只剩下一点模糊的脚步声。她的脑子却异常清醒，每一步都已经想好，该舍什么，该留什么，该装成什么样子。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会一点一点被她剥掉。
最后，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是一个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