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是宫里的娘娘。中午进的宫,到了晚上——却没有皇上来。
入宫的程序繁琐得近乎拖沓。她不是选秀进来的小姑娘,没有那种一批一批统一教导的规制,她的身份,反倒让流程变得更多、更细。听鹂院早已收拾妥当,可她自己的东西,却才刚刚一件件抬进来。箱笼一只接一只地打开,铜锁落下时发出清脆的声响,裹着锦布的器物被小心取出,丫鬟们两人一组,轻手轻脚地摆放。瓷器要垫软布,书案要重新擦拭,笔墨纸砚一件件铺开,茶具换成她惯用的那套青釉。床榻上的被褥也全部撤下,换成她从西北带来的,连枕芯都要重新塞整齐。她带来的东西很多,甚至有些显得多余——可这是必须的。谢家在西北,丝路起点,见过的好东西未必比京城少。她不是那些五六品小官的女儿,能将就着用宫里的东西过日子。她用惯的,要是自己的。她甚至连在谢家时常用的床边软铺都带了过来,铺在榻边,脚踩上去时微微下陷,带着熟悉的柔软。
这不是矫情。
流浪的那五年,她吃过积雪,冷得牙关发颤,夜里枕过破庙的石阶,翻身时骨头硌得生疼。她比谁都清楚“将就”是什么。
但现在,她不能将就。
她是谢家小姐。这个身份,该是什么样,她就必须是什么样。富贵、挑剔、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慢——这些不是性子,是规矩,是给别人看的样子。她既然要用这个身份活,就要活得像,哪怕一举一动,都是做给人看的。
院子里还在收拾,人来人往,脚步声压得很轻,却不断。谢婉已经躺在软榻上,半倚着,指尖轻轻敲着扶手,看着丫鬟们进出。她不会动手,也不需要动手。她只需要开口。花摆得不对,要换;屏风挡了光,要挪;哪一只花瓶颜色刺眼,直接撤掉。有人动作慢了一点,旁边的嬷嬷立刻低声催促,连气都不敢喘重。她们忙得额角见汗,却不敢抬手去擦。她是贵人,这些人便要围着她转。哪怕只是她看不顺眼的一点东西,也必须消失。
邻近院落里住的都是“姐妹”,可谢婉没有打算去拜访。她不急,也不屑。她是直接入宫待封的妃子,本就高人一截。别人不会这么快来,她也没必要先低头。按规矩,怎么也要等她这边收拾停当,两三日之后,才会有人试探着上门。到那时,是寒暄,是试探,还是结盟,都另说。
至于皇帝,更不可能来得快。
至少,要一个月。
不是因为宠不宠,而是流程还没走完。
头一件,就是礼仪。宫里的规矩,比宫外严上数倍,尤其是伺候皇帝的规矩,容不得半点差错。礼仪嬷嬷很快就会来,从站姿到步子,从抬头的角度到手的摆放,每一处都有讲究。那些出身不高的女子,若是银子给得少了,嬷嬷随手使个绊子,便足以让人当场出丑。到时候在皇帝面前举止失当,被厌弃了,连原因都未必说得清。
第二件,是身子。宫妃入侍之前,太医必定要查一遍。有没有暗病,身子是否康健,都要过关。皇帝的龙体容不得半点差池,哪怕只是气色不好、体态不佳,都可能被挡在外头。谢婉自然不担心这些,但这一道程序,她也必须等。
再然后,是皮囊。
宫里的女人,要的是无可挑剔。外头再美,进了宫,也要重新养。最好的药材、最精的膏脂,都在宫里。谢婉流落五年,再如何底子好,风霜终究留过痕。谢家养了一月,路上又养了一月,气色是回来了,可还不够。她需要更细的调养,肌肤要再养白,指尖要再细润,连发丝都要重新养顺——她必须在见皇帝之前,把自己养到最好。
这是她最直接、也最有用的筹码。
好在,她不缺银子。
听鹂院里来来往往的嬷嬷、公公,没有一个是空手走的。银子递出去时,有人神色更恭顺,有人语气更柔和,甚至有人多提点了两句规矩里的细节。笑,是很容易买到的东西。
宫里这种地方,最讲究的,从来不是规矩。
是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