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宗第二天没有上朝。
这一件事，比任何圣旨都更快地在朝中传开。百官按时入殿，列班站定，从卯时等到辰时，又从辰时拖到将近巳时，龙椅却始终空着。殿中一片肃静，没人敢多言一句，连低声议论都不敢。两个时辰，站得腿酸腰僵，额角见汗，却没有人敢露出半点不耐。不是不惊，而是不敢惊。庆宗或许不算明君，却极善弄权，这几年朝中局势被他搅得彼此牵制、互相掣肘，各家大臣盯的不是皇帝，而是彼此的把柄。你今日多说一句，明日便可能被人借题发挥，参一本到死。于是人人自危，人人谨慎，竟也无人敢去追问——皇帝为何不来。
而听鹂院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谢婉难得睡到了日上三竿。屋内帘幔半垂，光被层层挡在外头，只透进来一层柔亮的影子。她醒得不算快，意识先是浮上来一层，身体却还沉着，像是被什么压着一般。她微微动了一下，腰间立刻泛起一阵迟钝的酸意，从脊背一路牵到肩颈，连手指都带着些许发紧。腿侧也有些发软，落在榻边时，力气不太听使唤。她停了一瞬，等那股不适慢慢散开，才撑着身子坐起。
被褥间还残着些许温度，空气里隐约有种说不清的气息，混着熏香，变得有些黏。她抬手按了按后颈，指腹滑过时，能感觉到一层细微的酸胀，像是用过了力却未完全缓过来。呼吸略深一点，胸口也会轻轻牵动。她没有皱眉，只是慢慢适应。
窗外的光透过帘子落在她手背上，暖而不灼。院子里树影摇动，风带着水汽吹进来，把那股闷意压下去一些。她坐了一会儿，等身体渐渐松开，才伸脚落地。脚踩在软铺上时微微陷下去，那点柔软让人更清醒了几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抬眼看向窗外。
这阳光，还挺舒服。
她在心里想了一句。
然后才又慢慢地想起另一件事——
身子，却不怎么舒服。
她没有多想，也没有多在意，只是将这点不适归于理所当然。第一次，总归是要吃点亏的。她见过的东西太多，这点感觉算不得什么，只需缓一缓，很快便会过去。
庆宗是在七月才翻她的牌子。
这时间，她早就算过。太早，显得急；太晚，又显得冷。七月初，正好。她不觉得意外，甚至连昨夜的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她梳洗过后，青莲与碧荷动作利落地替她整理发髻、换衣，手法比刚入宫时稳了许多。两人都低着头，不敢多看，也不敢多问，显然是记住了规矩。正收拾着，外头通报声起，皇上的贴身公公已到了门口。
宣赏的声音带着惯常的笑意。一件件东西被抬进来，箱笼打开，金玉光泽在屋内铺开。头面、珠宝、步摇、钗环，还有各色珍玩，一车一车往里送，堆得满满当当。每一样都精致，每一样都不便宜，摆在那里，像是要让所有人都看清——这是皇上的宠。与此同时，圣旨也一并宣下，她终于有了名分。
瑜妃。
两个字落下，轻，却极稳。
那公公笑得更深了些，声音也更柔了几分。谢婉按规矩接旨、谢恩，动作不急不缓。待人送出院门，那公公袖中已多了一只沉甸甸的荷包，分量压得袖角微坠。他心里明白，这一趟不亏，自然也会在皇帝面前多说几句好话。
门一关，笑意便散了。
谢婉脸上的神情恢复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她随手指了指那些赏赐，“分下去。”语气淡淡，却不容置喙。青莲与碧荷应声而动，将最显眼的几样留下，其余的按人头分配。她自己只留了一套头面，其余的，甚至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她不相信忠心，她只相信利益。
跟着她的人，要有好处，才会卖力。至于感情——那是最没用的东西。银子给够了，人自然会听话；若哪天不听话，换掉便是。这宫里，最不缺的，从来不是人，而是可以替代的人。
毕竟，这宫里，人命从来不值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