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第一次之后,庆宗已经三日未再踏入听鹂院。
这三日,宫中并无半点风声。既没有新的赏赐,也没有传话的公公,一切仿佛从未发生。旁人若处在她的位置,多少会有些不安,甚至猜测是否失了宠,可谢婉却像什么都没察觉。她依旧每日靠在软榻上,手中拿着针线,慢慢做着女红。指尖捏着细线,动作不急不缓,一针一线都极稳。偶尔起身在院中走一走,踩着青石地,绕着水边转一圈,再回到屋里抚一抚琴,音不必完整,只是随手拨几下,听个声响便够。夜里正巧连着几场雨,雨点打在檐上,顺着瓦片滑落,她便靠在窗边,借着昏灯翻几页画本子。外头雨声连绵,屋内香气微暖,她的日子,竟过得比任何时候都松散。
她一点也不急。
青莲却忍不住。
这日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屋内光线柔下来,青莲站在一旁,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还是低声开口:“娘娘……圣上已经三日未至了,这……要不要奴婢去打听打听?张公公那边的义子,或许能问出些消息来。”
谢婉手中针线未停,只是略微抬了抬眼,神色淡淡:“这种事情,你们不用管。”她将线收紧,打了个极小的结,“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你们把自己的事做好便是。”她顿了一下,像是顺口问起,“我让你们进的货,都到了?”
青莲立刻应声:“回娘娘,今早已经送到了,都放在小库房里,一样不少。”
谢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手轻轻一挥,示意她退下。青莲不敢多问,低头退了出去。
她其实并非天生如此冷淡。
只是当人真正见过什么叫权力,什么叫阶级,许多东西便不再需要解释。主子与奴才,本就不是一类人。她不需要他们理解,也不需要他们操心。奴才只要听话,做事,拿赏,便够了。至于多想——那是最不该有的东西。她与皇帝之间如何,从来不是这些人可以议论的。连抬头直视天颜的资格都没有的人,又凭什么揣测天子的心思。
她甚至懒得生气。
傍晚的天又阴了下来,远处隐隐有雷声压着。小福子早早便出了院门,往御膳房去。脚步快得很,生怕晚一步便赶上雨。他一路小跑,衣摆被风掀起,转过廊角时正好撞见个熟人——是同一批进宫的小太监,只是对方还在御膳房里打杂。
“哎,兄弟。”小福子招呼了一声,语气熟络,“咱们瑜妃娘娘的膳食可备好了?这天看着要下雨。”
那人见是他,连忙笑着应:“福哥放心,早就备着了,贵人的份儿哪敢耽搁。你进去取便是。”
“行,那改日得空,俺也去找你喝两口。”小福子拍了拍他肩膀,语气轻快。
他说得轻松,心里却清楚得很——同样进宫,有人一辈子在后厨搬柴,有人却能进主子院里当差。这一步差的,不只是运气。
御膳房的饭食很快端了回来。
四菜一汤,摆得齐整。鹿肉炖得酥烂,山药雪白;虾仁翠绿晶亮;几样炒菜油光润泽;一盅燕窝鸡汤温在一旁,香气不散。样样精致,样样贵重。
谢婉却只是看了一眼。
她执筷夹了一口,放入口中,咀嚼得很慢,然后放下。
“宫里的娘娘,吃得倒是精致。”她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连大锅菜,也要做得这般好看。”
她说这话时,并没有讥讽的语气,只是平静。可那份平静里,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轻蔑。
这些菜,没有不好。
只是——不够。
她以前吃过更好的。也正因为见过,所以才知道差在哪里。不是食材,不是做工,而是“心思”。这些菜是做给“规矩”的,是给身份用的,不是给某一个人用的。
而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她要的是——能让那个人记住的东西。
她吃什么,穿什么,其实无所谓。重要的是,皇帝吃什么,喜欢什么,记住什么。她在宫里所有的一切,都必须围着这一点转。
她要的不是妃位。
是人。
想到这里,她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像是定下了什么。
“过几日,”她淡淡开口,“让人去内务府递个话。”
“我这院子,要个小厨房。”
她语气很轻,却没有半点犹豫。
她很清楚,皇帝还会来。
不仅会来——
而且会再来。
男人大抵如此。
她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点冷意。
小几上的熏香燃得久了,灰落下一截,轻轻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