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5年4月21日
赫尔特温港
今村大辉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桌上的茶杯,把剩下的一点浊茶一饮而尽。
上一支烟仍在烟灰缸里冒着烟气,今村又拿起烟盒,掏出另一根烟点上。
这已经是他这一小时里抽的第四根烟了。
换做平日,今村现在应该一边喝着副官冲给他的咖啡,一边审阅港务送到他办公桌上的报告,但今天今村要迎接一位特殊的客人,副官甚至卫兵都被他支走,从他的办公室到B-2码头之间现在空无一人。
氤氲的烟气间,今村看到时钟的指针马上就要指向九点,他碾灭刚点燃的烟,从椅子上站起来,整理军装。
按照军港条例,今村打开武器柜,要把佩枪带在身上。
当目光落在那把躺在枪套中的三三式手枪时,今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他想,或许他可以用自己的生命终结这场已是箭在弦上的癫狂。
今村把手枪从枪套里抽出,习惯性地,他抽出弹匣,检查备弹与枪膛。
检查完毕,他把这柄手枪拿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这把-33曾伴随今村从新符腾堡的冰天雪地一路走到色昂的炙热沙漠,它握柄上的每一道划痕都代表他的一段过往。
虽说如此,可除了训练之外,今村几乎没用它射击过,这不奇怪,今村是舰载机飞行员,用这把枪战斗就代表他的战斗机已经坠毁了。
但不幸的是,今村确实不得不用它杀过一个人。
在座机坠毁在色昂北极冰盖上后,今村杀死了一个闯进他驾驶舱的阿雷基青年。
他在咫尺之遥朝敌人的额头扣下扳机,那个二十岁出头的男孩的脑袋像被扎破的气球一样在他眼前爆开,血液与脑浆在火光中溅满了他小半间驾驶舱。
直到今天,那光景还会出现在今村梦中。
今村把枪塞回枪套,连同配套的绑带一起别到腰间的武装带上。
长叹一口气,他向门外走去。
通往港口的步行道上,今村独自一人行走在宁静的寒冷中。
从凌晨开始,一位比今村级别高得多的军官对B-2港区下达了管制命令,没了来来往往的穿梭机,这座坐落在深空中的军港宛如一座坟墓般死寂,偶尔会有沉闷的响声从维修港的方向传来,在空荡的飞道中化作模糊不清的回音。
硕大的国旗悬挂在空港的高墙上,洁白的长矛与麦穗交叉,掩映着代表建国十三州的十三颗十字星,血红色的织布托举着它们,在无风的港口中缄默。
第九舰队的军旗挂在国旗旁边,红色的长矛交叠在金蓝相间的巨盾后,两侧是金色的橄榄枝。
‘共和国之盾’
飞行员时代,这个称号曾是今村最大的荣耀。
三十年过去,已是身居高位的今村望着如今寂静的赫尔特温,心中尽是讽刺。
穿梭机引擎的蓝光出现在他的余光当中,今村向港口看去,他的客人已经到了。
今村摸了摸挂在腰边的手枪,走向港口。
原本可以并列停泊六艘‘勇气’级导弹护卫舰的B-2码头中如今只有一艘民用货船和一架穿梭机,首尾不过一百一十五米长的小型货船停泊在六百万立方米的护卫舰泊位中,透出一股孤寂的味道,粗体的‘费尔南’字样印在货船侧面,应是它的船名。
一位身着墨绿色军大衣的军官从穿梭机上走下,从军服上挂着的几种标识来看,他是来自约卡乔亚设计局的上校军官,在军阶上,今村与他同级,但背景上,负责‘特殊用途武器研发’的约卡乔亚比如今退居二线的第九舰队高一个级别。
一位穿着飞行皮夹克的年轻人跟在这位军官身后,不知是不是因为港口内的寒冷,这个年轻人的手不住地颤抖。
看到站在步行道上的今村,军官热情地走上前来敬了个礼,向他伸出手。
“幸会,您一定就是今村大辉上校了,能与‘新符腾堡的雄鹰’合作,我深感荣幸”
今村没有回礼,甚至没有握住伸来的手。
“海因伯特上校,港口已经做好准备,你随时可以使用”他机械地陈述道。
海因伯特收回手,脸上笑容不减。
“好,那就让我们开始吧”
他朝今村以及跟在自己身后的年轻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操作码头机器的水兵今天全都特别获得了一天假期,偌大的B-2码头除了今村一行三人外再看不到一个人影。
今村瞥了一眼海因伯特搭乘的穿梭机,驾驶员没有下来,也没看到有随行的卫兵。
之前的想法再次钻进了今村的脑海——如果他现在朝海因伯特开枪,没人能阻止得了他。
走在最前面的海因伯特停了下来,今村向前看去,他们已经来到了通往那艘货船的联络桥前。
海因伯特从大衣里拿出一架照相机,笑眯眯地示意年轻人背对货船站好。
“我们正处于一个历史性的时刻,阿尔芒先生,您介意我给您拍张照吗?“
年轻人没有说话,只是哆嗦着点了点头。
看样子阿尔芒就是这位年轻人的名字,但今村并不关心这个落到约卡乔亚手里的可怜人,在他眼里,他们都是咎由自取。
海因伯特按下快门,心满意足地笑了笑。
他伸手示意阿尔芒上船,回身邀请今村与他一起朝不远处的高台走去。
高台之上,整个港口一览无余。高近百米的巨大机械臂数以千计,从港口边缘的维修通道一路排到深处的飞道,吊装军舰炮塔的吊台轨道在港口穹顶交错纵横,先进的重力吊台在轨道上多如牛毛。
武器激光矩阵伫立在工作区边缘乃至于‘幕墙’之外的深空中,没有任何导弹或战机可以穿过它们筑起的激光壁垒,当它们一齐开火时,港口内的人甚至看不到漆黑的太空。反舰高斯炮群埋藏在激光矩阵下,在激光阻拦敌人的攻击时,这些炮口足以塞进坦克的可怖巨炮会为敌舰带去毁灭。
在三十年前的柯拜杨塔战争期间,赫尔特温曾是歌铎星区最繁忙的深空军港,来自整个共和国的资源毫无保留地倾泻而来,工人们没日没夜地挥洒汗水,为在安洛星门之外浴血奋战的第九舰队送去新鲜的血液。
正是因为有‘不眠的赫尔特温’,才有‘不败的第九舰队’
这座港口锻造出了‘共和国之盾’
三十年过去,如今的赫尔特温只剩下一座金玉其外的空壳,和今村这个还活在过去的老家伙。
无言地叹了口气,今村从军装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哦?玛卡曼?“海因伯特嗅着烟味转过头来”看来我们对烟的品味相似“
他拉开军大衣,拿出一盒同样包装的香烟,顶出一根叼在嘴里,伸手从另一个兜里摸出打火机。
火光明灭间,今村看到那枚打火机上刻着陆军军徽,以及醒目的‘新符腾堡战役纪念’字样。
“今村上校,这里没有别人,我们可以开诚布公”
“您鄙夷我们,对吗”
海因伯特呼出一口烟气,对今村说道。
“您甚至恨不得用您身上的那把手枪打烂我的脑袋”
“就像三十年前,您打烂那个阿雷基青年的脑袋”
今村没有说话,只有手枪解除击发保险的清脆声响默默回应了海因伯特。
“开枪吧,今村上校,任何有良知的人都应鄙夷我们”
“但这场进攻不会停止,冲锋号已经响起,无非是另一个人接替我,完成我没有完成的任务”
“您大可做您认为对的事,但共和国对伯雷尼亚志在必得,您的‘良知’可没法给共和国带去胜利”
今村平静地举起手枪。
“你说得对,海因伯特,当舰炮开起火来,良知屁用没有”
“但如果以这种方式抛弃了我们最后剩下的这一丁点良知,用不着阿雷基人动手,我们的国家自己就会分崩离析”
“九十年前,先烈将暴君拉下王座,九十年后,我们这代人正重蹈帝国时代的覆辙”
“我没法再在天空中为共和国效力,但至少我还能动动手指,为共和国剔去恶疾”
今村抬高枪口,对准海因伯特的脑袋。
海因伯特点头:“诚然,这三十年间,共和国发生的变化令人痛心”
“我们守住了祖国,代价是经济的崩溃,吃不饱饭的人民化作野兽,把我们拖回了上个世纪的野蛮“
“但当所有敌人都被消灭,共和国有的是时间找回她的‘良知’“
“人总要先活下来,才能考虑怎么活得体面“
“如果不收回阿雷基的领土,所有托利尼亚人,不论星门这边的,还是星门那边的,都将成为阿德里亚人的奴隶“
海因伯特直视今村大辉的双眼,即使被枪口指着,他的目光也看不到丝毫动摇。
长久的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
货船的离港警示灯亮了起来,那是它做好了起锚准备的信号。
只要海因伯特给出起航的命令,那艘货船就会向伯雷尼亚驶去。
但海因伯特一动不动。
半晌,今村垂下枪口。
“我们已经输了,海因伯特”
“在三十年前,托洛耶夫舰团的最后一场冲锋止于柯拜杨塔上空的那个瞬间,我们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了”
“我们没能用一场漂亮的闪电战俘虏阿雷基国王,同样的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摆在我们面前的选项只剩下全面战争”
“我们或许会赢过阿雷基,但我们只能赢得一片可怜焦土,上面洒满托利尼亚人的血”
“现实就是如此残酷,海因伯特,托利尼亚人已经失去了用最小代价重新统一的机会”
今村的话语让海因伯特想起来一些往事,他长吸一口烟,呼出烟气,望向朝穹顶飘散的白雾。
“失败的滋味令人痛不欲生,我深有体会,但我们还没到绝望的时候”
海因伯特指向那艘货船。
“那就是我们的第二次机会”
今村看向那艘船,埋藏在他眼窝中的光学集成阵列捕捉到了舰桥内那个可怜的人影。
“可代价是什么?”
“无论是什么,托利尼亚都值得这个代价”
海因伯特举起手,打出起航的信号。
货船收起磁锚,缓缓朝宇宙驶去。
今村一言不发地转身,握着手枪,朝自己来时的道路走去。
海因伯特目送他离开,却感觉自己目送了一个垂垂老矣的时代彻底死去。
在那时代年轻时,他们也正年轻。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今村大辉抽完身上最后一根烟。
他拉开办公桌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幅相框和一枚订婚戒指。
一男一女,两张年轻的面孔在相片中凝视彼此,他们脸上的笑容能融化阿玻洛尔最寒冷的冰雪。
今村把戒指戴回左手无名指上,轻轻一吻。
“再见了,玛安娜”
“风又要吹起来了”
“祝你好运”
今村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手枪,枪口抵上自己的额头。
他左手捏住枪管,右手拇指搭上扳机,渐渐加大了力气。
一点......
又一点......
一声叹息过后,一声枪声响起。
一段曾属于某人的过往在回声中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