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5年5月23日/伯雷尼亚历4月21日
阿雷基王国边境侯爵领 伯雷尼亚
多普林港
港务办公室里不间断地播放着麦格丽特的钢琴曲集,从坐在大厅里的长椅上开始,赫伯特已经完完整整地听了两遍。
从排风口吹出的热气让汗水渐渐积蓄在赫伯特厚重的硬胶工作服下,他扯了扯衣领,用毛巾擦去脸颊上的汗。
‘去你妈‘设计优良’的通风系统’他在心里骂道。
大厅深处,办公室的房门开启,一位工人皱着眉头走了出来,身着黑金托兰[①]的年轻人笑容满面,紧随其后出现在大厅内工人们的视线当中,朝等在大厅里的十来个人呼喊:
“赫伯特·泰勒”
赫伯特站起身,周围的工人短暂地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移向了别处。
赫伯特走向年轻人,在他的邀请下进到了办公室内。
房门在赫伯特身后合死,年轻人坐到办公桌后的椅子上,示意赫伯特坐下。
“要茶吗?赫伯特先生”
“在外面等了那么久一定很不好受,这两天办公区的温度越来越高了”
年轻人指了指窗台上的茶壶。
“不用了,谢谢,罗伊斯爵士”
赫伯特努力朝年轻人露出一个微笑。
不用照镜子,他都知道自己脸上的笑容有多难看。
罗伊斯瞅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就进入正题吧,赫伯特先生”
“您找我有什么事”保持着微笑,罗伊斯问。
“我知道您最近肯定已经被这事儿问烦了,但我来还是想要问,上涨的那部分危险环境劳动补贴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发下来”
对于赫伯特的问题,罗伊斯毫不意外,赫伯特说得没错,他这两个月已经快被问烦了。
罗伊斯上身往前倾了倾,朝赫伯特凑近些许。
“您是位优秀的工人,赫伯特先生,您的绩效称得上优异”
“我就对您实话实说了,至少六个标准月内,这笔补贴都不会来到伯雷尼亚”
赫伯特早就料到不会那么容易就能要到钱,但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接。
他有些愤怒,但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可......这是王室签发的补贴!“
“凭什么伯雷尼亚会收不到?!“
赫伯特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声音也抬高了不少。
“稍安勿躁,赫伯特先生“罗伊斯立起手掌,示意赫伯特坐回椅子上。
赫伯特看到警卫监控转向了他的方向,那枚冰冷的电子眼让他冷静了下来。
他不忿地叹了口气,坐了回去。
等赫伯特平复好呼吸,罗伊斯向下说去。
“由王室签发的福利政策,其资金会由王室从自己的金库中取出,发往各个星球,这笔资金是独立于领地财政预算的,完完全全是王室的恩惠”
“但伯雷尼亚的情况很特殊”
“我们都知道,伯雷尼亚是一个年轻的殖民地,她只有三十四年的历史”
“殖民地的建设需要花费多少资金,我想您作为商业港口的装卸工人,肯定已经有了一个直观的感受”
“何况伯雷尼亚还是一个边境侯爵领,我们的综合财政预算里相当一部分资金需要被投入国防建设,共和国的第六舰队正对伯雷尼亚虎视眈眈,我们得先保护好自己,才能考虑怎么生活得好”
“而国王陛下,天佑吾王,那位大人对伯雷尼亚可以说是仁尽义至了”
“这三十年来,王室已经向伯雷尼亚投送了120亿索玛的援助,这笔援助至今没得到一个索玛的回报,因为陛下完全免除了伯雷尼亚的赋税”
“直到现在,王室每年仍会自掏腰包向伯雷尼亚援助1亿索玛”
“而上涨的危险环境劳动补贴,王室办公厅的指示是要伯雷尼亚从每年的固定援助中提取”
“遗憾的是,今年的那1亿援助在政策下达之前就已经全部投入了国防支出里,所以要等到来年的援助发下来,伯雷尼亚才能落实补贴政策”
罗伊斯双手一摊,示意自己无能为力。
“你的意思是,国王把钱都给了侯爵大人”
赫伯特笔直地盯着罗伊斯的眼睛,如今他已经没有心情同他客气了。
“而侯爵大人将这笔钱一分不剩地投入到了殖民地建设当中”罗伊斯点头。
语毕,他叹了口气。
“伯雷尼亚上相当一部分人民生活拮据,这不是什么秘密”
“但您哪怕听说这颗白雪皑皑的星球上有任何一个人挨饿、受冻吗?”
赫伯特没了话说,罗伊斯总是有办法给他说得哑口无言,这帮贵族唯独口才无可挑剔,连工会都辩不过他们。
但口才可没法帮赫伯特解决实际问题。
他现在就需要这笔钱,明年?明年还要个屁。
焦急浮现在赫伯特的眼底,罗伊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神情的变化。
“赫伯特先生,您这么需要这笔补贴,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您可以直言不讳,或许有别的办法可以解决您的燃眉之急”
赫伯特不出声地盯着罗伊斯看了一会儿,罗伊斯感到赫伯特想要彻头彻尾地给自己打量个透。
但赫伯特从罗伊斯脸上读不出一丝变化,这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似乎完全喜怒不形于色。
赫伯特在心里骂了一句,他见过的贵族全都是这样,走到哪里都是一副扑克脸,永远没法从他们的眼中探查出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因此赫伯特才讨厌和贵族打交道。
片刻沉默后,赫伯特最终叹了口气。
“我侄女马上就要公学毕业了,但她们家没钱让她上院学”
“这些补贴我要汇给他们家,我不想让那孩子像我一样当个工人”
听完赫伯特所说,罗伊斯在桌面内嵌的光脑上点了点,把赫伯特一家的资料调了出来。
他仔细看完资料,瞅了赫伯特一眼。
“您侄女的母亲——您的妹妹,海娅,是裁缝,但她的再婚对象是院学教师”
“我想,以院学教师的薪水,供他们家所有孩子上学也绰绰有余”
“我侄女有雪纳病,先天性的,他们家的钱都花在了她的肺上”赫伯特神色黯淡了些许。
罗伊斯打开那女孩的健康档案,确如赫伯特所说,芬莉娅·弗安罹患先天性雪纳病,靠体内植入设备维持呼吸系统功能。
治疗雪纳病要花的钱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即使全民医疗保障已经为那女孩免去了手术与住院费,但体内设备的维护费加上定期服药的医药费也足以榨干一个普通家庭。
看来赫伯特所言非虚,即使那位继父是一位衣食无忧的院学教师,也无法在负担这笔开销的同时供他们家的两个孩子上院学——芬莉娅有一位同岁的哥哥,英卡尔·弗安,是她继父的亲生儿子。
罗伊斯支起下巴,思考了一会儿。
“您侄女的学费最晚什么时候交?”
“下个月28号”
罗伊斯打了个响指,指向赫伯特身前的桌子,埋藏在桌面下的显示器随之亮起。
几份文件出现在桌面上,罗伊斯将赫伯特的工资表传了过去。
“补贴的事我无能为力,但我可以将今年六月到十月的基础工资提前支付给您,共计1500索玛,足够您妹妹家那两个学龄孩子上院学了“
“这五个月的工资将用今年十一月至明年三月的工资匀补,换言之,从下个月开始,到明年三月为止,您每个月只能收到一半的基础工资,当然,计件费与奖金另算,不会包含在内“
“您意下如何?“
赫伯特估算了一下金额,一个孩子的学费每年1000索玛,只要妹妹家再添上500索玛,他们家的两个孩子都能去上院学,虽然代价是赫伯特在接下来的十个月里每月只能拿到150索玛,几乎不够他的生活开销,但比起那两个孩子的将来,这点苦对赫伯特来说什么都算不上。
“就这么做吧“赫伯特点头。
罗伊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会计用纸,填了几个表格,签名盖印后,他把表格和笔递给赫伯特,赫伯特检查了一眼内容,在姓名栏里签下自己的名字。
罗伊斯收回原件,赫伯特保留垫在原件底下的复印纸。
“这笔钱最晚将在明天下班前汇入您的账户“
罗伊斯微笑道。
“祝您今日愉快,赫伯特先生“
赫伯特沿着步行长廊朝港务所的大门走去,走廊上的窗户倒映出他长满胡茬的脸庞,他这才发现自己与之前出来的那些工人一个表情
他咂了下舌,拿出手机,给妹妹发了个短信,告诉她学费的事已经有了着落,别着急送芬莉娅去服装学校做学徒。
再次望向窗外,这一次,赫伯特看向伯雷尼亚侯爵汉考顿·乡普·乔治马林挂在港区公馆护墙外的巨幅画像。
画中的老人一身戎装,须发皆白也掩盖不住他眉宇间的凛凛威风,可惜承载他的画布却随着时间流逝不可避免地沾上了脏污。
三十年前,汉考顿曾是锡歌煦公爵帐下晚秋号重巡洋舰的指挥官,他在收复新符腾堡的海战中拔得头筹,击沉了共和国的哭泣天使号高速战列舰,给共和国的舰队防线撕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伤口。战争结束后,伯雷尼亚从前哨港发展为殖民地,流贝利亚一世国王将伯雷尼亚侯爵的头衔封给了汉考顿。
汉考顿是一位出类拔萃的海军将领,这点无人可以反驳,但他是否是一位合格的统治者却仍有待商榷。
距汉考顿上一次视察这座多普林港已过去六年了,这六年里,他一直把自己埋在舰队和军港中,民政事务全都撂给了他的夫人。
三年前,侯爵夫人过世,如今换成汉考顿的宫廷总管乔卡杨夫斯基在管辖领地民政建设。
那位侯爵大人或许从未知道,那幅他留在多普林港的画像早已被烟尘染黄、褪色了。
十五年前,刚满二十四岁的赫伯特也被那位英勇的汉考顿侯爵感召,应征加入伯雷尼亚戍卫军,做了一个掷弹兵中士。
那时的赫伯特相信,同胞们的双手加上那位侯爵的引领,必能给伯雷尼亚带来一个拥有无限可能的未来。
十五年过去,如今的他只感到战争的阴云越发浓重,那梦想中的繁荣相比十年之前却只是更遥远了。
十二时的钟声从公馆内的钟塔传来,赫伯特从走神中回到现实,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朝自己工作的地方走去。
在准备室里穿戴好深空作业服,赫伯特搭乘轨道电梯上到港口区。在这个高度,空港陪伴伯雷尼亚自转的速度已经大到使船体的向心加速度与重力几乎相抵,赫伯特脚下踩着装有电磁铁的工作靴,吸附在港区的金属地面上行走。
赶在去吃午饭的人群聚集起来之前,赫伯特成功挤进了吊台操作室,替赫伯特值班的赵庆鹏坐在操作台前,盯着港口雷达。
“阿鹏”赫伯特跟赵庆鹏打了个招呼。
赵庆鹏回头,从椅子上站起来,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
“谈的怎么样?”他问。
“还行吧”赫伯特两肩一耸“补贴还是要不到,但好歹孩子们上学的钱有了”
“谢了,阿鹏,回家歇着吧,周日我请你喝酒”赫伯特说着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包烟递给赵庆鹏,后者哈哈一笑,从里面抽出两根,剩余的塞回了赫伯特的储物袋里。
“两根烟的事儿,谢什么”
赵庆鹏拍了拍赫伯特的肩膀,走出了操作室。
目送赵庆鹏离开后,赫伯特坐到熟悉的操作台前,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按照惯例,赫伯特释放工程无人机,检查港口装卸设备。
有一架吊台的操作有一点延迟,赫伯特上周就已经报了修,但工程部人手不够,到现在都没派人过来,除此之外,所有设备运转正常。
“3号室,有船进港”操作台上的无线电响了起来。
赫伯特拿起对讲机,看向雷达图,一艘正在进港的大型货船被分配到了7号装卸码头。
“3号室收到,随时可以工作”赫伯特答道。
他在雷达上锁定那艘大型货船,船只资料随即出现在显示屏上。
威达-玛赫集团旗下的‘彗星’级1400万吨载重货轮WMC安格罗号,多普林港的常客了。
它这次载的是采矿和冶炼设备,另外还有两千多箱农副产品,总计63442个二百吨集装箱。
资料比对无误,赫伯特给出放行信号。
远处,巨大的安格罗号将船头对准7号码头,保持靠岸速度缓缓驶来。
安格罗号的船长经验丰富,不多时,她就让这艘钢铁巨兽安安稳稳地靠了岸。
赫伯特按照固定流程进入卸货程序,四百台无人吊装设备苏醒过来,瞬间包围了整艘货轮。
六万多个集装箱得要四个多小时才能全部卸完,给无人机分配好工作后,赫伯特接通安格罗号舰桥,打算一边远程控制无人机群,一边聊天打发时间。
通讯建立,一位三十来岁的女子出现在显示器上,一身乌黑的船长制服衬得她英姿飒爽。
“赫伯特”女子跟赫伯特打了个招呼。
“劳芮妮”赫伯特微笑道。
3号码头是最靠近入港航线的大型货船码头,安格罗号几乎每十次靠港就有七次在这儿卸货,每次还至少得卸三四个小时,一来二去,两位负责人都彼此认识了。
“海上状况怎么样?听说泰南线又闹海盗了,你们没遇到吧”赫伯特问。
“没有,我们刚好碰上第四舰队在泰南线演习,整片海域的海盗都跑得无影无踪了”
“我们还观赏了一轮导弹打靶,隔了两个航距我们船上的光摄像都能捕捉到爆炸的火球,那东西要是打在海盗船上,连事后去抓人的必要都没有”
“那可真是值得一看”赫伯特笑了出来。
“伯雷尼亚这边呢?一切都好?”劳芮妮问道。
“嗯,冷死人的返陆风没完没了地吹,隔三岔五地上刮个暴雪家门都出不去,侯爵大人三天两头搞应急演练,国王老爷给的补贴到现在还没着落”
“一切都好”
“嘿,往好了想,至少你们没在打仗”劳芮妮安慰他道“阿德里亚人入侵了波格尼洛,那边的边境星球现在一片水深火热的,拜阿德里亚人所赐,我们的外贸收入又要减少了”
“是,我们至少还和平,但人活着总不能跟差的比”赫伯特摇头“我是没什么机会了,但我一定会送我妹妹家的孩子们离开这颗星球”
“那个会做裁缝但肺不好的女孩跟那个喜欢捣鼓机械但三天两头打架的男孩?我船上正好缺学徒,我可以带他们走”
“谢谢,劳芮妮,但他们还要去上院学呢,不过下次见面时我会告诉他们的,等他们院学毕业,如果你的船上还有空位,他们准会希望到你的船上工作”
赫伯特发自内心地朝劳芮妮露出一抹笑容。
从雷达上传来的警示音打断了二人的闲聊,赫伯特看了一眼航线图,一艘名叫费尔南号的300万吨级小型货船改入了靠岸航线。
一般来讲,在大型货船卸货时,安全起见,码头内不会接纳其他船只,大型货船的人造重力场足以把小型船只拉扯过去撞烂,更别提大型货船的引擎个个都是温度恐怖的怪物,哪怕在绝对零度的深空之中,它们也能确保喷口百米之内任何普通金属都无法以固体形式存在。
虽然在港口繁忙的时候多普林港确实偶尔会让一些小船停在完全熄火的大船边上卸货,但现在其他码头仍有空位,而且赫伯特也没接到任何来自中央管制塔的指示。
“呃......劳芮妮,我这边出了点状况,你在雷达上看到那艘叫费尔南号的货船了吗”
劳芮妮在自己的驾驶台上操作了一番,给了赫伯特一个肯定的回复:“我看到了,它怎么了”
“它不该在我这儿靠岸,劳芮妮,你先关闭所有引擎,我来呼叫他”
赫伯特转换通信线路,在雷达上锁定费尔南号。
从注册资料来看,那是一艘个体经营的货船,下水不到三年,证件也都齐全,船长的名字叫阿尔芒·费许,是个年轻的小伙子。
入港扫描的结果显示,这艘船货舱里载着的都是农副产品之类的大宗商品,没有危险物件,载货量也不大,才占去最大载重的一半。
赫伯特先是呼叫了中央管制塔,他担心是不是上面的人忘记通知他了。
“调度,这里是3号室,询问费尔南号状况”
无人应答。
“调度?调度?是否收到?”赫伯特又问了一遍。
他把无线电拿近到耳边,但除了嘶嘶的电流音外,他什么都听不见。
赫伯特眉头一皱,把通讯转到费尔南号的频道。
“多普林码头呼叫费尔南号,请说明你舰状况”
同样,无人应答。
“妈的,搞什么......”赫伯特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操作台上的望远镜看向远处的费尔南号。
赫伯特看到费尔南号已经将船头对准了3号码头,一股不好的预感在他心中升起,他抓起无线电,再次呼叫费尔南号。
这一次,从无线电里传出了微乎其微的人声,赫伯特差点将它当成了噪音。
赫伯特把无线电音量调掉最大,紧紧贴在耳朵上。
他听清楚了,那是歌声。
有人开着无线电,在驾驶室里播放一段女声歌唱。
那是一首令人心旷神怡的曲子,平滑、柔缓,像是吟咏。
但它不应响起在一艘正在靠岸的货船的驾驶室里。
眨眼间,那乐声占据了赫伯特的脑海。
他失去了对呼吸的渴望
着了魔一般,赫伯特死死地把无线电按在自己耳朵上,贪婪地倾听那天籁般的声音。
他屏着呼吸,一动不动,浑然不觉窒息的苦痛一丝丝爬上脑海。
劳芮妮此时也发现了码头上的异状,在同一个码头内靠岸的船只与码头操作室之间使用同一个无线电频率,赫伯特呼叫费尔南号的过程劳芮妮听得一清二楚,她也听见了从费尔南号上传出的那段歌声,但她在呼叫管制塔失败后立马用另一台设备联络了其他频率上的货船,发现所有人都失去了与管制塔的联络。
在嘈杂的呼叫声中,劳芮妮根本听不清那首歌的内容。
她无数次尝试插入赫伯特与费尔南号之间的通讯,但双方都毫无回应。
“胡安,你来掌舵”劳芮妮把自己的大副拽来驾驶台前,转身朝保管深空作业服的准备室跑去,她要亲自到码头上查看情况。
刚跑到舰桥舱门前,一段她无法忽视的呼叫忽然响起在劳芮妮随身携带的无线电中。
“ANF炙烈号通告多普林码头,立刻拦截费尔南号货船!”
在这段通讯响起的同时,码头内所有频率的使用者都被强制静默,嘈杂的通讯通道顷刻沉寂了下来,这其中也包括赫伯特与费尔南号的通讯。
劳芮妮跑到舷窗边上向外看,一艘王家海军的‘长弓手’级导弹驱逐舰不知何时出现在港口上方,傲视整片航道。
音乐停止了。
窒息的晕眩一下子涌上赫伯特的大脑,他痛苦地跪倒在地,贪婪地张嘴呼吸。
“......林码头3号室,这里是ANF炙烈号,不许放行费尔南号!”
“多普林码头3号室!是否收到?”
喘息间,赫伯特听见从无线电中传出的声响。
“妈的......军舰?”赫伯特从地上爬起来,抓起无线电。
法律规定,他必须要回应炙烈号。
“炙烈号,这里......”话说到一半,赫伯特忽然瞪大了眼。
他看到耀眼的光芒在费尔南号船尾迸发,那亮度绝非小型货船引擎能达到的程度。
多年的码头经验告诉赫伯特,亮起来的那玩意跟安格罗号的引擎是一个级别的东西。
顾不上呼叫规章,赫伯特朝无线电大喊:“炙烈号!费尔南号要加速!”
下一秒,费尔南号如出膛的炮弹一般飞驰而出,船头正对赫伯特所在的操作室。
微秒之间,星点微光于炙烈号上亮起,两枚炮弹自炙烈号左舷刺向费尔南号。
一枚硬芯穿甲弹砸进费尔南号引擎,精准地割断了供能管道,一枚电磁脉冲弹砸入船体,摧毁了船上所有电子设备。
但费尔南号已经获得了足够的速度,足以在失去动力后靠惯性砸进码头。
失控的星舰径直向赫伯特撞来,赫伯特根本没有逃跑的时间。
千钧一发间,赫伯特拉下面罩,封闭工作服,卧倒在地。
赫伯特睁开眼,从一片狼藉的地面上爬起
他最后记得的事是费尔南号撞进了操作室下面那一层的建筑里,它在撞击中翘了起来,船身把赫伯特所在的这间操作室砸烂了一半。
码头外层船壳破损,赫伯特直接暴露在了深空中,万幸他在撞击前封闭了自己的工作服,并把自己吸在了地板上,不然他现在已经是一具飘荡在太空中的干尸了。
就像他的同事们那样。
赫伯特朝窗外望去,几个人形的东西在深空中缓缓飘荡。
“他妈的......有人得为此付出代价”赫伯特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舱室内不停向太空逃逸的氧气仍在滋养从废墟中升起的火苗,赫伯特知道自己必须离开这间随时都有可能从码头船体上脱落的操作室。
舱门不幸地位于被砸烂的那一边,赫伯特向四周看了看,能出去的道路只剩下被费尔南号砸开的缺口。他从应急工具柜里拎出消防斧,解除磁靴供电,摸着墙壁飘进太空。
赫伯特利用深空作业服上的气体喷口飞进下层船体的缺口,刚一进入廊道中,他就看到了一双笔直插在地上的腿,这双腿原本连着的上半身早已看不到了踪影,只有穿着磁靴的双腿孤零零地吸附在地上。
淋漓的血将腿上的衣物染成了红色,硕大的血珠在深空中飘荡,渐渐冻结成块。
撞击发生时正值午休换班,走廊里到处都是人,如今只剩下涂了满墙的鲜血和在空中飘荡的残肢能证明那些人曾在这里行走。
赫伯特用最脏的话骂了一句,扭头朝费尔南号的残骸飞去。
冤有头债有主,他知道该找谁算这笔账。
越往廊道深处飞去,赫伯特身边的人造空气就越浓厚,他能听到的声音也越发清晰。
人的呼喊声沿着费尔南号撞出的废墟通道传出,似乎在撞击中活下来的工人正在组织救援。
赫伯特想起来撞击前自己听到的那艘军舰——ANF炙烈号,他记得那是伯雷尼亚近卫舰队下属的驱逐舰。
现在发生的事明显是一场袭击,而海军显然对此知情,来救援的陆战队员现在应该已经登陆到港口内部了,但对王家海军来说,俘虏的命可比工人的命金贵得多,他们肯定会优先去费尔南号上救人,工人们想得救只能依靠彼此。
赫伯特在手臂上的作业服控制面板操作了一番,把一条输氧管道分给了飞行系统,加速向前飞去。
很快,费尔南号出现在赫伯特的视野当中,它滑行得相当深,直到撞在保护轨道电梯的军用装甲墙壁上才停下来。
回想起撞击前自己看到的那一抹耀眼的引擎光芒,赫伯特对此毫不意外。
但令赫伯特没想到的是,与完全粉碎的码头船体相比,费尔南号保留得堪称完好,按照民用飞船的结构强度,它早就应该解体了。
费尔南号残骸周围,七八个工人手忙脚乱地在废墟中挖掘,有人把激光切割机抬了过来,看架势是要破开船体。
“嘿!你们在干嘛?!”赫伯特拦下他们。
“救人啊!舰桥里面还有人呢!别挡道!”抬着光切的工人推开赫伯特,朝费尔南号飞去。
赫伯特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
港口内只有他和少数几个人目睹了费尔南号蓄意撞击码头的过程,在其他人眼里,这只是一场不幸的事故。
赫伯特转念一想,追上那队工人,在他们开始动工前再次给他们拦了下来。
“舰桥里有人?!”无视工人脸上的愤怒,赫伯特从他手里抢下切割机,问道。
“有啊!刚才还有人影!不赶紧把舱门切开里面人就要被烧死了!”工人咆哮着指向费尔南号驾驶室,熊熊烈火隔着装甲玻璃燃烧,从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的状况。
“都退后!我来!”赫伯特把切割机对准费尔南号船体上的外部舱门,二话不说地扭开了电源。
如果舰桥里面还有人活着,赫伯特正好可以用斧头好好‘欢迎’他们来到伯雷尼亚。
“你他妈......搞什么......”被赫伯特抢走家伙事儿的两个工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转而开始清理赫伯特身边的残骸。
赫伯特在舱门上切出一小块不怎么规则的缺口,没等他动手砸,高温的热气就已经把他切下的那块舱门吹了下来。
赫伯特躲开些许,等火场内的高压降下,他再破门而入。
高温气体释放而出,港内的冷风从缺口灌进,费尔南号舰桥上的火势明显减小了不少。
赫伯特抄起光切,正当他要开始切割时,一个工人忽然指着舰桥的装甲玻璃叫了起来。
赫伯特朝那工人指着的地方看去,一个燃烧的人影在减弱的火焰中敲打坚硬的装甲玻璃。
火焰已经爬上了那人的身子,看那样子多半是来不及救了。
咂了下舌,赫伯特把注意力放回手上的切割机。
当目光扫过那块被他切下来的缺口时,赫伯特猛地瞪大眼睛,扭头看向那个人影。
他忽然发觉,船内高温产生的高压足以把切下来的舱门当炮弹一样射出去,那这个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就在这时,更加令他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那面足以抵挡子弹的装甲玻璃竟在那人的敲击下出现了裂痕。
伴随裂痕出现,那人像是兴奋起来了一般,疯狂地扭动四肢。
所有工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那癫狂的敲打声越来越快,显然已经超越了人类的极限。
玻璃上的裂纹越来越大,新鲜的氧气从装甲玻璃的裂缝中涌入燃烧的舰桥,火焰再度升腾了起来,伴随着低沉的爆炸声。
“退后......”
赫伯特松开手,任光切在半空飘荡。
本能在他心中敲响了危险的警钟。
“退后!远离这艘船!”他声嘶力竭地大喊。
他的提醒来迟了一步,舰桥中的‘人’砸碎了玻璃,爆炸声在烈火中咆哮,吞吃了舰桥外的工人,赫伯特也被气爆掀飞,撞在廊道中的立柱上。
背后传来的剧痛让赫伯特闷哼出声,他反身抓住立柱,看向费尔南号的舰桥。
那‘人’从火焰中爬了出来。
赫伯特看到了它的脸,那张脸他有印象,不久前他才在资料中看到,那是阿尔芒·费许的脸。
但它有三张脸。
以中间的脸被诡异地拉长的嘴裂为界,赫伯特看到了三双眼睛和三个下颚,仅有一只的舌头蟒蛇般粗长,上面沾满了血红的液体。
那狭长的脸下连接着的是一副硕大的身躯,没有一丝毛发的肉体扭曲、臃肿,上面长满了大小不一的手臂,而那些狰狞的手臂甚至比那副令人作呕的身躯还要诡异,它们有的健壮如象腿,有的枯槁如死尸,有的连血肉都没有长齐,露出了森森白骨。
‘阿尔芒·费许’像一条蛇一样从碎裂的玻璃后滑了出来,它立起上身,赫伯特看到了它的胸膛。
那是一个畸形、萎缩的胸膛,胸前的骨肉上至锁骨,下至肋弓,全部呈现坏死般的黑红色,并且完全没有封闭,参差的肋骨直接从烂肉中翻出,它空荡荡的胸腔敞露在冰冷的深空中,里面只有一片空无一物血红。
“吾王在上......你他妈是什么?”赫伯特喃喃自语。
那怪物注意到了赫伯特,它滑行到他面前,保持着一段距离,用它的六只眼睛打量赫伯特。
从它眼里,赫伯特看到了‘好奇’,但他不确定它好奇的是什么。
一个在爆炸中晕厥过去的工人在此时转醒,他从地上爬起,第一眼就看到了这只怪物。
他下意识地惊叫出声,那怪物像是受惊了一般猛地扭头扑过去,它张开自己开裂的胸膛,把工人整个吞了进去。
没有闭合的肋骨被用作牙齿,把那个工人连带着身上穿着的作业服一起咬了个稀烂。
这下赫伯特再也不关心它好奇什么了,他把喷气口出力推到最大,玩儿命地朝反方向飞去。
血肉摩擦声从背后传来,赫伯特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怪物朝他追了过来,速度显然比他快得多。
同时,另一个致命的问题也摆在了赫伯特眼前。
在撞击发生后,空港内的隔离门全都降了下来,赫伯特在廊道中没飞出去多远就撞到了死路。
他转过身,那怪物已经堵死了整个廊道,缓缓朝他逼近。
被嚼碎的工人还在怪物的胸腔中蠕动,淋漓的鲜血从死尸身上流出,在怪物行过的半空中留下成串的血珠。
那光景令赫伯特作呕,他可不想落得那幅下场。
心一横,赫伯特取下挂在工具带上的消防斧,双手握住斧柄。
怪物凑近到赫伯特身前,它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似乎在嗅探赫伯特的气味。
“嘿!”赫伯特大吼了一声,那怪物立马警惕地收回了身子。
“我是伯雷尼亚人!混蛋!”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赫伯特吼道。
怪物疑惑地歪过头,那三个脑袋连在一起歪头,看着倒有些滑稽。
赫伯特手有些抖,一半是恐惧,一半是愤怒。
但很快,如同无法终止的裂变般,恐惧在肾上腺素的挑拨下尽数转化成了愤怒。
“这个意思!”赫伯特高举利斧,咆哮着朝那怪物发起了冲锋。
……
刀刃落下,血如泉涌。
在这个时刻,赫伯特无从知晓。
他的劈砍拉开了一场漫长战争的帷幕。
人类前所未见的战争形式马上会将数以亿计的生命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冰冷的钢铁与炙热的血肉将要在广袤的雪原之上碰撞殆尽。
人类未来的历史自今日更改了形状。
因‘托利尼亚瘟疫战争’在今天洒下了第一滴血。
[①] 托利尼亚正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