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因而有果”
“那些所谓偶然、巧合、彼此之间毫无关联的事物,当我给他们剥丝抽茧,把隐藏在表象之下的‘真相’拽出水面时,我常常会惊讶于它们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时至今日,‘发现’这件事,仍令我心潮澎湃”
“不要放纵你的眼,不要闭塞你的脑,不要让任何一个细节从你指尖溜走”
“妥洛斯托夫·赫热钦·安扬列夫斯基”
“在我们目之所及的浩瀚宇宙中,尚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事物独立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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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5年5月19日/伯雷尼亚历4月17日
叙斯嘉温城 楚安区
赫热钦坐在空荡的轨道车厢里,脑袋靠着玻璃窗,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
四年前在冬令营与那位‘老师’修习的经历昨晚又出现在赫热钦的梦中,令他感到奇怪的是,那段临别的赠言‘老师’明明留在信纸上,但在梦中,他却是面对面地与他交谈。
梦中的那个面孔令赫热钦怀念,四年前分别的时候,他没问到‘老师‘的联系方式,与他的一切交流都随着那场‘修习’的结束画下了句点,如果可以,赫热钦希望再次同他交谈,尤其在伯雷尼亚不再太平的当下。
在分别之后,赫热钦才从学校的老师那里听说,那位被邀请来冬令营授课的青年是来自首都阿雷基的警官,他在许多星球上解决了当地的疑难案件,被人们称作‘现代的楚拜厄[①]’,据说凡是他经手的案子,很快便能取得重大突破,乃至让真相水落石出。
可唯独有一个案子令这位天之骄子也头疼不已,那就是三十年前轰动整个阿雷基王国的‘旅行的刽子手‘事件。
那位杀人狂魔十八年间斩杀五十余人,因他有将被害人斩首的习惯,所以被公众称作‘刽子手’,又因为他行踪不定,在许多星球上流窜,所以又在‘刽子手’前面加上了‘旅行的’这个形容词。
旅行的刽子手第一次犯案是在三十四年前柯拜杨塔战争刚结束不久的时候,因此警方最初认为刽子手是在战争中罹患精神疾病的士兵,但在挨个调查后,警方排除了所有那些被列入重点关注名单的退伍士兵的嫌疑。
刽子手作案的那十八年,阿雷基举国上下动用了数万警力来了一场浩浩荡荡的跨星系侦查,却连一点能派上用场的线索都没有找到,这件事被视作阿雷基警察的耻辱,让他们好长一段时间都在舆论面前抬不起头来。
十六年前,旅行的刽子手忽然销声匿迹了,有人猜这位刽子手已经满足了自己的杀戮欲望,也有人猜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在消失之前,刽子手遗留下来的那点少得可怜的蛛丝马迹全都将调查引向了死路,似乎他犯下的罪行要永远成为无解的悬案了。
直到三年前,与伯雷尼亚仅隔了一条法颜驰道的柯拜杨塔一夜之间四人身首异处,旅行的刽子手用一场血祭宣告了他的归来。
如今,那位刽子手来到了伯雷尼亚,从去年到现在已经有两人遭了他的毒手。
或许是因为伯雷尼亚旅客稀少,当地人对外来者十分敏感,刽子手在伯雷尼亚上的犯案频率跟过去比起来只能用低下来形容,被他杀死的那两人也都不是伯雷尼亚本地人。
这一次搜查的进度警方始终秘而不宣,没人知道他们手里到底掌握了多少线索。
赫热钦好奇,那位‘老师’是否也追着刽子手来到了伯雷尼亚。
窗外风景的流转逐渐放缓,电车停靠进了人潮熙攘的纳尔站,原本空旷的车厢片刻功夫就被通勤的人流挤满,赫热钦离开座位,站到外侧车门旁,他不喜欢坐在人堆里。
等到电车再度行驶时,赫热钦身前站了一个穿呢子大衣的男人,
赫热钦习惯性地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这个人,这是他从四年前养成的习惯,只要站在人群中,他就会不自觉地开始分析周围的人。
男人的年龄似乎在三十岁至四十岁之间,发型干练,胡须修剪得一干二净。
从上车开始,男人就在看自己的手机,但却不像是在打游戏或者看视频,他的眉头始终皱着,拇指不停地在屏幕上移动,赫热钦认为他是在与某人打字交流。
似乎是站得不舒服,男人侧过身子,换了个姿势,面向了赫热钦。
赫热钦看清了男人的衣着,他厚重的呢子大衣下穿的是上班族中常见的黑色托兰,从扣子、胸前的标志和缝线的走向,赫热钦认出了男人大衣的款式:斯洛玛特的年中新品,双排扣,保暖、坚实、简练,在伯雷尼亚分店销售那部分的还加上了加热内衬,是一件就要600索玛的高价货。
目光转向地面,赫热钦看到男人脚上穿着齐小腿的‘极地’硬革雪地靴,虽然为了坚固和保暖采用了一体式加工,但靴筒上精美的装饰纹样全都是匠人手工缝制的,价格同样不低,最少也要400索玛左右。
至于男人大衣下的黑色托兰,赫热钦对托兰了解得不多,但从布料的质感来看也肯定不是便宜货,再算上男人左手手腕上的‘灯塔’腕戴个人光脑,赫热钦估计他身上这一套下来至少也得2000索玛往上。
赫热钦自己对这些名牌服饰不怎么感兴趣,但笹野很喜欢漂亮衣服,在社团摸鱼看小说的时候赫热钦经常能见她开着立体投影挑这挑那,一来二去他对牌子货也眼熟了。
从头到脚看完一圈,赫热钦已经大致猜出男人是位中等规模企业的中层管理人员,并且住在与纳尔区一街之隔的勒颇区,更精确一点,住在勒颇区第15号公路旁。
职业并不难猜,男人这身衣装简直就像在告诉赫热钦他是位收入不错的白领,至少也得是部门主管或者办公室负责人,而小型企业几乎没有中层管理这个阶级,就算有,赫热钦也怀疑他们的收入是否足以支撑他们在服装上投入如此金额。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赫热钦将注意力放到男人打字的拇指上,他的双眼追踪男人拇指的活动,甚至不用过多思考,男人打出的字母就像字幕一样浮现在赫热钦脑海中。
‘......往蒂玛伦城运的一千件集成板什么时候能准备好?整个项目都在等你们......’
看样子自己猜得没错,赫热钦松了口气,移开目光。
至于男人的住处,这部分完全是靠运气才让赫热钦有了一个猜想。
载具在阿雷基并不是高价的奢侈品,用来代步的家用车辆或者穿梭机每家每户都能买上至少一台,尤其像这个男人一样的高收入白领,赫热钦难以想象他会每天坐电车上班,事实上,男人应是有车的,证据就在男人拿手机的右手上。
一枚哑光的黑色戒指戴在男人右手食指上,那枚戒指毫无修饰,就只是一个黑色的矩形块,那并非是装饰用的指环或者婚戒,而是感应式的车钥匙,许多家用载具都采用了这种设计,赫热钦的父亲就有一枚一模一样的。
既然有车,那男人会选择乘坐电车,要么是因为公司就在车站旁边,坐电车可以最快速度到达公司,要么就是因为一些突发状况导致他今天没法开车,比如车坏了,或者封路。
赫热钦很快排除了第一种可能,三号线所有电车车站都位于居住区和商业街中,没有一个车站周围建有企业办公楼。至于第二种可能,如果是车子出状况了,那男人大可以叫出租车,所以这种可能性的优先级被赫热钦往后排了排。
剩下的就只有路况这一个原因了,赫热钦回忆了一下今早出门前浏览的城区实时路况——通过道路状况可以分析出许多东西,因此赫热钦喜欢在出门前看一眼,在上学路上给自己的大脑找点事做。
赫热钦记得,他看到勒颇区的15号公路昨晚翻新加热管道,整条道路都无法通车,由于凌晨风速和降雪陡然加大,工程延后到今早继续进行,也就是说那条路现在仍是不通的。
比起徒步到两百米开外的13或16号公路打车,来坐轨道车显然方便得多,因此赫热钦才大胆地猜测这个男人住在那条路上。
但是,至于这个答案正确与否,他总不能去拍拍人家说嘿,我猜你住勒颇区15号路?
就连男人的职业,赫热钦也没有把握确信自己猜得就是对的,毕竟他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
换言之,这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想,更糟糕一点,这一切甚至可能只是他用来自我满足的臆想。
这种想法令赫热钦感到些许焦躁,而不幸的是,他不擅长排解焦躁,他能做的只有把视线移向窗外,用风景放空自己的大脑。
……
停靠到下一站,车上的学生一下子多了起来,有台文顿的、楚里亚的,当然也有麦斯-凯隆的。
一对身穿黑色冲锋衣的少年少女挤过人群,来到稍稍空旷一点的内门前,正好是赫热钦靠着的那扇门。
看到赫热钦,二人有些惊喜地打了个招呼。
“早啊赫热钦”
“早”赫热钦点了点头。
少年拉起少女的手,二人围着赫热钦站定。
他们两个是赫热钦的同班同学,男生名叫浅井松,女生名叫尤莉娅·斯东,是一对从一年级下学期就在一起了的情侣。
两个人站稳之后就开始共享同一副无线耳机,一起看浅井的手机画面,兴高采烈地探讨着舞台、演出之类赫热钦不甚了解的东西。
赫热钦向后挪了挪,他不想像根棍子似地伫在二人之间。
浅井松和尤莉娅忽然抬头互视一眼,而后一同看向赫热钦。
“嘿,赫热钦,下周三咱们班人一起去看电影,你也来吧”尤莉娅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开口道。
“是啊,前两次你都有事没来,这学期放假前一起出去玩一回吧”浅井松同样劝道。
放长假前全班一起出去玩一天,这是赫热钦他们班从一年级上学期开始的传统。
赫热钦不怎么喜欢参加这项活动,他跟班里的人没有太要好的,到时候去了也只是跟在人堆里走路而已,要玩什么也没法由他决定。
如果只是想出去玩的话,那他还不如一个人出门更加随心所欲,想玩什么就玩什么,因此前两次赫热钦都推脱说有事,自己一个人去泡图书馆了。
平常在教室里时也是一样,比起和同学一起闹腾,赫热钦更享受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手机,这倒不是说他特立独行,只是他实在提不起跟别人一起杀时间的欲望,而他又是个对自己十分诚实的人,不愿意做的事他就会尽可能避免做,副作用就是都到二年级下学期了,赫热钦在班里都没什么朋友。
正是因为看出赫热钦与其他人之间的距离有些远,浅井和尤莉娅才会特别希望他这次能来。
寒假过完就要升上三年级了,没完没了的考试和实训会让在麦斯-凯隆的最后一年时光一眨眼就消逝无踪,等到再闲下来,也就到大家分别的时候了。
赫热钦明白他们的用心,自从升到下学期,班上好多人都有意无意地邀请赫热钦一起去做些什么,但除了在校内的那些,赫热钦基本都婉拒了。
但这一次,赫热钦看着浅野和尤莉娅期待的目光,拒绝的话怎么也无法说出口。
他想,或许就这一次,不为自己,为了别人,短暂地将自己的时间交出去也无所谓吧。
片刻沉默后,赫热钦点了点头。
“好啊,我也去”
浅井与尤莉娅相视一笑。
赫热钦望向窗外,通勤的穿梭机趁着风雪平息下来的这段风平浪静在空中忙碌地穿梭,朝阳从西方的地平线升起,自高楼的间隙里透露出耀眼的璀璨。
赫热钦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但他并不排斥偶尔去别人的世界里走一遭。
尤其是在一位他熟悉的少女也会来的时候。
放在外衣兜里的手机传来一阵震动,赫热钦拿出手机,解锁屏幕。
社交软件上,备注叫‘笹野冬优子’的联系人发来了一条会话。
“起晚了,你去跟大爷要备用钥匙吧
“我等到学校了去找一位三年级学长来修天线,你先去把修理工具找出来叭”
接着对方发来一个流泪猫猫头表情。
赫热钦不自觉地长叹了口气,回了个OK。
“怎么了赫热钦,长吁短叹的?”浅井好奇地问道。
“是笹野,她说她起晚了,要我去传达室拿社团钥匙”
“笹野啊......”浅井想了想“我记得她好几次找你问下周跟大家一起看电影的事,你要不跟她说一声你要来”
“也是”赫热钦把手指挪到键盘上,但却迟迟没有打出字来。
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赫热钦把手机揣回兜里。
“算了吧......也不用特地告诉她”
……
须杨区站外,黑衣的麦斯-凯隆和白衣的台文顿在出站口混作一团,那些墨绿大衣的楚里亚留在电车里,还要再坐三站才能从通勤的人潮中解放出来。
浅井和尤莉娅跟赫热钦道了别,他们两个要一起去站外的商店街吃早餐。
赫热钦独自走进熙攘的人群中,向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在混乱的穿行途中,赫热钦感到自己撞上了什么东西,随即耳边响起一声闷哼,接着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赫热钦慌张地侧身看去,他首先看到一个掉在地上敞开的工具箱,而后是一个台文顿女生,她正弯腰捡拾洒了一地的工具,大部分是画材,也有测绘工具,赫热钦甚至还看到了一个口琴。
与工科特化的麦斯-凯隆和艺术特长的楚里亚不同,台文顿的学生涉猎均衡,只要有意愿,几乎什么都能学到。
赫热钦惊呼一句抱歉,蹲下来帮女生捡东西。
他手忙脚乱地把多种多样的工具一股脑儿地放回到女生的工具箱里,随即他就后悔了,因为他看到女生把他胡乱塞回来的工具一件件拿起,分类后再放到特定的格子中,赫热钦没脑子地一顿捡反倒又给人家添乱了。
女生利索地把工具整理完,拎着工具箱站了起来,看向愧疚得满脸通红的赫热钦。
“抱歉”赫热钦低下头,准备承受女生的埋怨。
“啊,没关系”但相反地,他听见女生轻快地一带而过。
赫热钦抬起头,他看见女生留着茶色的短发,一身尺码有些大的校服几乎像压在她身上似地看着有些发闷,从外衣下白色托兰胸口的徽记来看,她和赫热钦一样都是二年级。
“再见”向赫热钦颔首致了个意,女生朝白色校服的人潮走去,清晨的日光下,她茶色的短发熠熠生辉。
赫热钦扶额叹了口气,转身走入黑衣的人群中。
[①] 托利尼亚帝国第二王朝时代著名侦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