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成的托利尼亚人流着阿德里亚的血,我们荣耀的王室,追溯到地球时代,也是阿德里亚的贵族,但这不带代表我们与阿德里亚人血溶于水,我们的先民腻烦了没完没了的征战,从至高王的统治下脱离出来,而如今的阿德里亚与先民从地球上起航时的那个阿德里亚也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了”
“在地球上时,阿德里亚人还算是‘人’”
这是翠翡斯五岁时,宫廷教师跟他讲阿德里亚人的历史时附加的话。
那时老师脸上的惋惜与憎恶,翠翡斯记忆犹新。
……
翠翡斯走在托纳文特的花园里,他没带随从,护卫也被他留在院外,只有那两个异国来客不远不近地跟着他的脚步。
葱郁的碧绿环绕着翠翡斯脚下的道路,即使是在零下四十度的冰天雪地中,人类培育出来的植被仍然生机勃发。
小时候,每次跟母亲来这座花园,翠翡斯总能感受到‘人’的坚韧。
这颗冻结的星球本不应该有如此多姿的生态,但人类既然已经将这里选做了家园,那这荒芜的雪原就必要欣欣向荣。
如今,走在繁花绿叶中,翠翡斯却无可避免地回忆起‘人’的脆弱。
曾为这花园种下无数色彩的那人,如今已再无处可寻。
这三年里,翠翡斯每次来托纳文特都只走在大门与会客室之间的两点一线上,这是他第一次到这座花园中故地重游。
母亲种下的花长得很好,修道院的人有在精心呵护。
翠翡斯对此感到开心吗?或许吧,他不确定,他不怎么在乎那些东西。
但至少,它们多少令她的面孔再度鲜活。
花园深处,竖立着戴安雕像的公园中,两位修女在修剪树篱,翠翡斯来得过于仓促,她们没有接到清场的通知。
看到翠翡斯,修女们脸上露出些许欣喜,她们已经很久没见到翠翡斯来这座花园里了,这三年里,修剪侯爵夫人留下的花草时,她们总是会为她感到悲伤。
翠翡斯微微颔首,两位修女看到了跟在翠翡斯身后的两位外国客人,她们向翠翡斯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旁人散去后,男性的阿德里亚人开口了。
“出色的生物技术,令人赞叹”
他抬起手,苍白而修长的手指小心地抚过树篱上碧绿的叶片。
“翠阳之民,沃土之主,百闻不如一见”
“哪怕是霜冻的死土,你们也当真能教它开出青翠的花叶”
阿德里亚人看向翠翡斯,眉目轻柔,笑意盈盈。
翠翡斯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厌恶阿德里亚人,甚至可以说是憎恶,任何熟读历史的托利尼亚人都应憎恨阿德里亚,他们是白船之民[①]这百年苦厄的根源。
一百年前,如果不是忒拜索的黑舰队[②]步步紧逼,霍流戈又怎么会在疯狂中穷兵黩武,托利尼亚人的帝国又怎么会在内战中分崩离析。
虽说如此,但托利尼亚人与阿德里亚人从未在明面上动过干戈,两个民族之间没有爆发过任何一场直接冲突,因此,哪怕阿德里亚人此刻正在屠戮托利尼亚人旧日的盟友,哪怕阿雷基秘密送出的志愿军此刻正在波格尼安与黑舰队以命换命,这位阿德里亚贵族也仍是来宾,应以相应的礼节对待,这点翠翡斯在来之前已经做好了思想建设。
但至于能践行多少‘应有的礼数’,翠翡斯心里没数,他的暴脾气与他做将军的父亲一脉相承。会客事宜老侯爵全权交给了他,如果这两个阿德里亚人惹恼了翠翡斯,他会毫不犹豫地将他们驱逐出境。
“戈每翁提亚法斯奈德·弗尔·安缪列斯吉安·忒拜索执政官,再一次地,我代表我父亲欢迎您到访伯雷尼亚”
出于礼仪,尽管心里觉得麻烦,翠翡斯仍然念出对方长得要死的全名。
“此间匆忙,我没来得及为您安排游览行程,至少在您暂留伯雷尼亚的这段日子里,我将与您同行,一同观赏这颗星球的风景”
戈每翁颔首致礼:“您的热情好客令我受宠若惊,翠翡斯爵士。我深谙自己姓名的冗长,若要我自己挑选,定不会添此繁文缛节,请唤我为戈每翁,如此我们彼此都可以轻松一些”
“突然打扰对您造成诸多不便,我衷怀歉疚,请收下我为您准备的礼物,使我得以聊表歉意”
戈每翁莞尔一笑,一直无言站在他身后的女人手捧一方暗铜礼盒上前。
翠翡斯揭开盒盖,一柄被红布包裹的金鞘短剑躺在盒里。
翠翡斯皱了皱眉,异国领主以兵器相赠可以有许多种含义,其中大部分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从盒中拿出那柄短剑,拔剑出鞘。
这是一件只能用精美来形容的物件,镜面的刀钢两侧紧贴着刀刃刻上了华美的哑光花纹,那两道细长典雅的纹样一路延伸至刀尖处合而为一,沿着剑刃正中的血槽回到由梅蒂斯黄金打造的剑柄。
这些装饰对于一把兵器而言过于华丽了,但要说这把短剑只是件工艺品,那寒芒耀眼的剑刃又让翠翡斯毫不怀疑它的坚固与锋利。
它如同阿德里亚人的缩写:浮夸、奢靡、坚若铁石。
收剑入鞘,翠翡斯将短剑放回盒中。
“是一柄好剑,执政官“
“您喜欢就再好不过了“戈每翁颔首一笑。
他抬起头,望向伫立在公园正中的雕像。
“戴安长歌,嗯......是个传奇的故事,您不这么认为吗?“望着那尊雕像,戈每翁自言自语般发问。
翠翡斯向那座雕像看去,雪在雕像肩头积了厚重的一层白,白雪覆盖下,一位男子脚踏狰狞的魔鬼,右手高举烈火长剑,刺向魔鬼额上的独目。
那位男子身披长袍,看不到下面穿着什么,他的面孔同样也被刻画得模糊不清。
这做雕像描绘的是戴安长歌的最终章节,一路追杀魔鬼的‘圣人’戴安终于在以赫亚[③]斩杀了魔鬼的首领,他将伴随他一路冒险的火焰长剑从魔鬼的独眼刺进它的头颅,变作镇压魔鬼死尸的墓碑,以此给这首跌宕起伏的叙事长歌画下了句点。
戴安的预言在托利尼亚几乎家喻户晓,尤其是在信教的人当中。
戴安是托利尼亚天主教除了基督之外最崇拜的圣人,托利尼亚天主教徒尚武,就是为预言成真的那天做准备,当预言中的日子到来时,他们要与戴安并肩作战。
“阿德里亚人中也流传戴安的预言?”翠翡斯看向戈每翁。
“阿德里亚很......广袤,我们外环公国的住民绝大部分都是‘异族人’,一些生活在我们国土上的托利尼亚人带来了这个故事”
‘广袤......’翠翡斯在心里哼了一声,确实没有什么比这个词更适合拿来总结阿德里亚人这长达四个世纪的侵略扩张。
“没错,戴安跨越无数星球,最终将恶魔斩于剑下,他一路上的冒险确实称得上传奇”翠翡斯点头。
“但我并不喜欢这个故事”戈每翁轻叹一声。
“那一路上,戴安失去了所有亲友,等到去往以赫亚时,戴安活着的目的便只剩下了‘除魔’”
“当那大魔在戴安剑下死去时,我总觉得,戴安也一并死去了”
翠翡斯盯着戈每翁的眼睛,想要从他此刻流露出的悲哀中探查出他的真意,但他一无所获,戈每翁似乎真的只是在为戴安哀伤。
“既然这个故事令您悲哀,我们就放下它”
翠翡斯话锋一转。
“戈每翁执政官,您兄长正率领您父亲的军队侵略波格尼安,您在这个时刻来到阿雷基的伯雷尼亚,到底是为了什么?”
翠翡斯毫不留情地抛出了‘侵略’这个字眼,他不打算掩盖自己对这场战争的态度。
但戈每翁对他带刺的用词毫不在意。
“家父与兄长醉心于战争,但我只想避开故国越发浓烈的火药气味,到这冰天雪地中的异国星球小事休憩”
“我没有军职,正好清闲”
“别告诉我你是来旅游的,阿德里亚人”翠翡斯盯着戈每翁的双眼沉声道。
“那我恐怕没法遂您的愿,毕竟我确实算是来旅游的”戈每翁遗憾地摇了摇头。
漫长的沉默在二人间铺展,翠翡斯一动不动地盯着戈每翁,想要揣测出他的真意,他可不信这个阿德里亚人真是来‘旅游’的。
但又一次,翠翡斯一无所获。
“这颗星球上有什么东西那么吸引你,戈每翁”翠翡斯眯起眼睛。
戈每翁向戴安的雕像伸手:“这段预言足矣”
接着,他向翠翡斯抛出一个问题。
“您对‘预言’这种东西了解多少?”
翠翡斯沉默不语。
戈每翁自顾自地往下说去。
“五个世纪前,大航海时代刚刚开始,三十二艘大殖民船从地球起航,载着九十六万沉入深眠的殖民者飞向银河”
“二十九艘殖民船抵达了目的地,三艘消失在了深空中”
“每一位殖民者醒来时,都声称自己做了一场梦,他们记得那场梦又漫长、又真实,但回想起来,一切细节都模糊不清“
“有意思的是,同一艘船上的殖民者做的梦似乎都是相同的”
“这二十九个梦境被信教的先民奉为天启,他们说这是天主送给他们离开故乡的礼物,是天堂存在于宇宙中的证据,航行在宇宙中,他们比在地球上离天堂更近”
“如今,五百年过去,已有四场梦境成了现实”
“葡文托尔的玟林人在他们的星球上遭遇了微型黑洞,整个星球毁灭得悄无声息”
“托斯那Ⅳ上的阿德里亚人连续遭到了三颗小行星撞击,幸存者万不存一”
“色利曼人建立的速达尔王国被一场致死率高得吓人的疫病毁灭,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始研究那场瘟疫,一切防御就尽数崩溃”
“因多然人在霍图建起殖民地五十年后,星球上可供呼吸的氧气不知为何一夜之间骤减,他们循着梦中的图景登上卫月,在月面下发现了巨量可以轻易还原出氧气的富氧矿物,那座矿山将因多然文明从毁灭的边缘拉了回来”
“在因多然人得救后,那些梦境不再是梦,它们成了预言”
“这些超乎我认知的先见之声令我着迷不已,我四处旅行,只为收集剩下所有二十五个预言”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亲历它们成真的瞬间”
戈每翁似乎卸下了伪装,举手投足间带着一丝疯狂,几乎令翠翡斯不得不相信这就是他的真正意图。
“翠翡斯爵士,我到访您父亲的星球,只为倾听托利尼亚人的旧梦”
“你们的梦境算得上一个奇特的存在”
“它并非单一的图景,诸多景象在托利尼亚先民的脑海中串连成了一个瑰丽的故事,一场磅礴而血腥的冒险”
“我为那故事而来”
“也仅为那故事而来”
戈每翁看向戴安的雕像,这一刺,翠翡斯在他眼中看到了确切的情感。
那是烈火般的热切。
翠翡斯沉吟片刻。
“那么,你们的祖先梦见了什么?”他没有立即答复戈每翁,而是也向他抛出了一个问题。
“我研究过你的谱系,戈每翁,你的家族随萨曼托亚号登陆俄伊什翁,你八代前的先祖与至高王室共乘一船”
“五百年间,忒拜索家族的嫡系从未与外族通婚,你们是血统最纯正的‘阿德里安’”
“我允许你在我父亲的星球上探索,并会为你提供必要的帮助”
“相应地,我要求你满足我的好奇心”
“告诉我,戈每翁,你的先祖在船上梦到了什么?”
戈每翁眯起眼睛,不出声地盯着翠翡斯。
沉默半晌,他脸上的神情一点点从思索转变成了玩味。
戈每翁迈步走近到与翠翡斯呼吸相闻的距离。
面面相对,翠翡斯不得不像个孩子一样抬头仰视戈每翁。
在同龄的托利尼亚人中,翠翡斯已经算很高的了,年仅十六岁他身高就已经超过一米八五,距成年托利尼亚男性的平均身高仅差五厘米,但戈每翁只比翠翡斯年长四岁,身高却已经超过了两米二,行走在托利尼亚人中,戈每翁仿佛一个巨人。
离近了看,翠翡斯看到戈每翁的皮肤如同大理石般光滑,上面看不到一丝瑕疵,没有一点痣或者色斑。
寒风将几缕发丝吹到戈每翁额前,飘扬的金发下,他湛蓝的双眼海洋一般深沉。
看着戈每翁,翠翡斯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非我族类’,他清楚地意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来自平均身高两米二,平均寿命两百岁的民族的人,一个几乎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类的人,他只站在那里,就成了对托利尼亚‘先进’生物科技的最大讽刺。
这样一个巨人俯下身,凑近到翠翡斯的耳畔:
“听闻我们的梦境,你将不可避免地与我们分担同样的命运”
“扪心自问,翠翡斯”
“你真的愿意吗?”
……
英卡尔和阿尔文妮从后门回到托纳文特的停车场,阿尔文妮一进门就被守在门口的海德里克拖回了修道院里。
宇文骏坐在货车上打着哈欠,安莎朗站在车门下,远远地望了眼被海德里克押走的阿尔文妮。
“跟修女玩得开心吗?”她转头看向英卡尔。
“累得要死”英卡尔扭了扭脖子,疲惫地叹了口气。
他走近到安莎朗身边,压低声音:“对了,我在正门看到翠翡斯......”
没等他说完,安莎朗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看到了什么,我已经听说了”
“跟阿德里亚人扯上关系就没好事,我有不好的预感,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她皱着眉,轻声低语。
少见地,英卡尔在安莎朗脸上看到了不安的神色。
他想说些什么安慰人的话,但忽然发现自己无能为力,他对‘贵族’的生态一点也不了解。
虽然严格意来说,安莎朗的家庭并不属于贵族,她父亲的头衔是‘议会勋爵’,虽然与贵族一样每年都会从国王那里领取不菲的年金,但本质却是可被有条件世袭的平民头衔,不过‘工会主席’这个职位的特殊性质决定了安莎朗一家人成天到晚都要跟那帮货真价实的贵族打交道,没有人家的身份,但又不得不操人家的心。
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安莎朗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我也真是的,想这些有的没的有什么用......”
长抒一口气,她恢复了原本的精神。
“我不回学校了,下午有点事要做,妈妈待会儿来接我”
安莎朗越过英卡尔,朝停车场的大门走去。
英卡尔从不会打听安莎朗的那些行程,他不感兴趣,也没有什么他能帮得上忙的事。
但他看到擦肩而过的安莎朗眉宇间流露出了一丝疲惫。
如同飘渺的雪雾般,她表露出的细微情感霎时间就在寒风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当英卡尔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出声叫住了她。
“什么事这么赶?”
安莎朗停下脚步,回过头,盯着英卡尔看了片刻。
“伯雷尼亚教育署署长下午的行程空了出来,我去跟他喝个下午茶,唠唠家常,顺便聊一下对成绩优异的公学生发放助学金,乃至免除院学学费的事”
英卡尔愣了愣:“......什么?”
“我已经跟教育署的人斡旋好几个回合了,这回终于要打关底Boss咯”
安莎朗朝天长叹一口气。
“不过就算我能说得动那老爷子,他也要在侯爵大人的内阁会议中争取超过半数支持才能推行政策”
“鉴于伯雷尼亚的财政状况,我对提案通过不持乐观态度”
英卡尔愣在原地,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别自作多情,我不是为了你”安莎朗将英卡尔还没能说出口的话堵了回去。
“伯雷尼亚每年有四十万公学生毕业,其中只有四成的人家里能负担起院学学费,余下的人只能去上专科学校,再不就是去考陆军士官”
“伯雷尼亚是一座偏远的壁垒,这颗星球的职能是为王国戍守法颜驰道,乃至有朝一日,成为王家海军远征贝桑伦的桥头堡,御前议会对我们的要求就是全力建设武装力量,至于教育,无所谓”
“但我不满足伯雷尼亚在王国战略中的定位,我争取助学金,为的是让伯雷尼亚以后可以成为一个不逊于任何其他星球的家园世界”
“仅此而已”
“就算提案真的排除万难通过了,你又真的因此获益,也只是顺便罢了,算你运气好”
英卡尔沉默了。
半晌,他点了点头。
“不愧是你”
“当然了”安莎朗骄傲地扬起头“也不看看我是谁”
她的视线越过英卡尔,投向车厢里快要睡着了的宇文骏。
“那家伙也一样,没少利用他父亲的人脉东奔西走”
“今年他开始被邀请参加城市小贵族的宴会了,结果就是被那些冗杂的社交礼仪折磨得体无完肤”
像是想起什么有意思的画面,安莎朗扬起了嘴角。
而后,她垂下目光,注视英卡尔的双眼。
“我们都在战斗”
“英”
“我不想你这么早就放弃”
沉默在修道院的寒风中弥散,少年少女相对无言,只有细雪在他们之间无声飘荡。
一辆红色的海德拉停到停车场门口,车窗摇下,一个头上别着墨镜的红发女子探出头来,大声朝安莎朗喊了声宝贝。
安莎朗脸红了红,扭头朝大门走去。
女子还热情地跟英卡尔打了个招呼,英卡尔无奈地向她挥了挥手。
安莎朗拉开车门,英卡尔叫住了她。
“安”
“我没放弃任何事”
安莎朗回头看了英卡尔一眼,坐进了车内。
英卡尔望着那辆火红的跑车远去,抬手摸了摸放在胸前兜里的那张拳赛门票,坚硬的质感在寒冷中硌得他手指有些发疼。
他没放弃任何事,他怎么可能会放弃。
拉开货车车门,英卡尔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
趴在副驾驶座上的宇文骏抬头瞥了他一眼。
“小情侣吵架了?”
“哪对情侣?”英卡尔疑惑地眨了眨眼。
宇文骏无言地伸出手掌比了个出发的手势,而后收起拇指、食指、无名指和小指,只留下中指。
[①] 托利尼亚号通体雪白,托利尼亚人因此获得这个别称
[②] 阿德里亚远征舰队泛称
[③] 戴安长歌中魔鬼居住的翠绿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