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村民哭得更厉害了,拼命磕头,额头撞在粗糙的木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菲利克斯没有心软,继续说:
“把所有人都集中起来,能接触到这些粥的,一个一个问!”
一刻钟后,会议大屋变成了临时的审讯场所,
所有能接触到那几罐燕麦粥的村民,包括做饭的妇人、端粥的妇人、帮忙搬东西的几个年轻人......都被集中在屋内一角,由两位骑士前辈看守着,
其他村民则被暂时隔离在屋外,焦急地等待着,
村长坐在长桌旁,浑身颤抖,老泪纵横,他一遍遍地念叨着: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是我们害了各位大人吗……”
菲利克斯走到他面前,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老人家,不是您,但您得帮我想想,这些能接触到粥的人里,谁最有可能被土匪威胁?”
村长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满是茫然......
“我……我不知道……他们都是好孩子啊……”
菲利克斯叹了口气,转身走向那群被集中起来的村民,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恐惧的、茫然的、哭泣的、不知所措的,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男子正低着头,身体剧烈颤抖,
他的双手紧紧拽着衣角,嘴唇抖动,似乎在念叨什么,却听不清,
菲利克斯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抬起头。”
那男子抖得更厉害了,却没有抬头,
菲利克斯蹲下身,伸手抬起他的下巴,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不过二十出头,浓眉大眼,本该是憨厚朴实的长相,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和绝望,泪水无声地流下,混着鼻涕,糊了满脸,
“你叫什么名字?”
“托……托马斯。”他的声音沙哑,几不可闻,
菲利克斯看着他的眼睛,沉默片刻,然后轻声说:
“托马斯,我知道是你。”
托马斯的身体猛地一震,随即剧烈颤抖起来,他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是你自己想做的,对吗?”菲利克斯的声音依旧很轻,“有人逼你,对吗?”
其实此时此刻,菲利克斯并没有真的确认是他,只是运用多年审讯的经验进行试探,
但对方毕竟只是普通的村民,托马斯的心理防线立马便崩溃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抱着头,放声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他们逼我的……是他们逼我的……”
屋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村长猛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年轻人:
“托马斯?是你?你……你怎么能干这种事?!”
托马斯只是哭,哭得浑身颤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菲利克斯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等着,等他哭够了,才缓缓开口:
“说吧,谁逼你的?怎么逼的?”
托马斯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沙哑地讲述起来,
原来,就在三天前,他像往常一样去村外的林子里打柴,
刚走进林子深处,就被几个蒙面的壮汉围住了,他们把他按在地上,用刀架在他脖子上,说出一番让他魂飞魄散的话:
“听说有骑士要来你们村?想活命,就照我们说的做!”
托马斯当时吓得差点晕过去,他只是个普通的农家青年,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他拼命点头,说照做照做,什么都照做,
那些人给了他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一些灰白色的粉末,
“这是毒药,无色无味,但加热后会有一点淡淡的特殊味道,不过那些平日里山珍海味的骑士肯定不会注意到,你把它放进给骑士吃的食物里,让他们全部死掉。”
托马斯不敢接,但刀锋在他脖子上压得更紧了些,渗出一丝血,
“不接,现在就死,接了,事成之后,我们保证不碰你们村子!”
在这番威逼利诱下,托马斯不得不接,
那些人临走前,又补充了一句:
“别想告密!我们会盯着你们村子,只要你敢告诉任何人,我们就把整个村子的人都杀光!”
托马斯回到家,整夜没睡,他把那包毒药藏在床板下,翻来覆去地想,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他想过告诉村长,但想起那句“杀光整个村子”,又退缩了,
他想过把毒药扔掉,但那些人说会盯着村子,万一被发现……
他不敢,
今天,骑士们来了,村民们欢呼雀跃,他站在人群里,唯独他心里却无法感到欢快,
他看着那些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骑士,看着他们的面容和闪亮的铠甲,看着村民们眼中的希望......
他知道自己应该高兴,但他高兴不起来,
晚饭的时候,他趁人不注意,把毒药倒进了那罐专门给骑士们准备的燕麦粥里,
他的手一直在抖,粉末洒了一些出来,他慌慌张张地用手扫进粥里,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没有人发现,
他以为成功了,
他以为骑士们会喝下那些粥,然后全部死掉,他以为这样可以保住村子,他以为……
“我没有办法……”他抬起头,满脸泪痕,眼中满是绝望,
“我真的没有办法……他们说会杀光村子……我不想死……我不想让大家都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哽咽,
“对不起……对不起……”
屋内一片死寂,
希尔达站在一旁,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想愤怒,想斥责他,想说你怎么能这样,他们可是来救你们的......
但她看见他眼中的绝望和恐惧,看见他颤抖的双手,看见他脸上纵横的泪痕,
她也看见那几个村民...那个端粥给她的老妇人,此刻正捂着嘴,眼中满是震惊和痛心,
她...没有开口......
审讯结束了,
托马斯被两位骑士带出会议大屋,他的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架着走的,
经过希尔达身边时,她看见他脸上的泪痕和眼中的绝望,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悔恨和茫然的神情,
她依旧不知道该怎么看待这个人,
他差点害死他们,他差点害死菲利克斯,害死这些来救村民的骑士,他差点让整个村子失去最后的希望,
但他也是被逼的,被那些真正的恶人用全村人的性命威胁,被恐惧压垮,被绝望裹挟,
她该恨他吗?还是该同情他?
她不知道......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村民们被疏散回各自的家中,几位骑士前辈在外面布置警戒,会议大屋里只剩下菲利克斯和希尔达,
还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着,
希尔达站在长桌旁,看着菲利克斯的背影,他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地站着,不知在想什么,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
“菲利克斯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