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克斯阁下……”
“嗯?”菲利克斯没有回头,
希尔达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困扰她的问题:
“为什么?我们明明是来帮他们的,为什么还有人选择相信强盗?”
她的声音里带着困惑,带着不解,还带着一丝隐隐的愤怒,
“那些强盗抢他们的粮食,抢他们的女儿,杀他们的亲人,我们是来救他们的,为什么……为什么还会有人帮那些强盗对付我们?”
菲利克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转过身,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看得见他复杂的眼神,里边有着希尔达看不懂的东西...那是一种经历过太多之后的疲惫,也是一种看透世事的无奈,
“你过来坐。”他说,自己先坐了下来,
希尔达在他对面坐下,急切地看着他,等待答案,
菲利克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
“希尔达,你觉得在村民们眼里,我们是什么人?”
希尔达不假思索地答道:“好人,来救他们的人。”
菲利克斯点点头:“那强盗呢?”
“坏人,害他们的人。”
“对!”菲利克斯看着她,“那你想过没有,对于这些村民来说,得罪好人和得罪坏人,后果有什么不同?”
希尔达愣住了,
菲利克斯继续说:“得罪了好人,好人会怎么做?最多骂几句,赶出去,或者惩罚一下,但不会太狠,好人会原谅,会宽容,会给他们改过的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重:
“但得罪了坏人呢?坏人会杀人,会放火,会把他们全家老小都杀光,坏人不会原谅,不会宽容,不会有任何心慈手软。”
希尔达的脑子仿佛“嗡~”地一下炸开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菲利克斯看着她,眼中有着深深的无奈:
“所以,对于托马斯这样的人来说,选择帮谁,不是在好人和坏人之间选择,而是在‘可能被原谅’和‘必死无疑’之间选择,
帮我们,万一失败了,强盗会杀他全家,帮强盗,就算我们赢了,我们这些好人也不会把他怎么样,最多关几天,骂几句,甚至可能原谅他。”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回荡:
“你说,他会怎么选?”
希尔达呆呆地坐在那里,脑子里依旧嗡嗡作响,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从小到大,她接受的教育是黑白分明:好人是好人,坏人是坏人,帮好人是对的,帮坏人是错的,
她从来没有想过,在那些真正的弱者眼中,选择并不只是简简单单的对错题,还关系到生死,
“所以……”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所以他选择帮强盗,不是因为恨我们,也不是因为相信强盗,而是因为……害怕?”
菲利克斯点点头道:
“害怕,害怕失去一切,害怕亲人被杀,害怕自己活不下去,在那种恐惧面前,对错,正义,良知,都变得不重要了。”
希尔达沉默了,
她想起托马斯刚才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恶意,没有仇恨,只有恐惧和绝望,
他跪在地上哭诉的时候,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我没有办法”.......
他是真的没有办法,
在那些强盗的威胁面前,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家青年,没有武力,没有权力,没有靠山,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屈服,
希尔达的手紧紧攥着,
“可是……”她抬起头,眼中带着不甘,
“可是我们是来救他们的啊!只要他们再坚持一下,再相信我们一下,我们就能把强盗剿灭,他们就能真正安全了!”
菲利克斯看着她,眼中有着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欣慰,也是无奈,
“你说得对,”他说:
“但他们不知道,他们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赢,不知道我们会不会坚持,不知道我们会不会像之前的那些巡逻队一样,打不过就跑,跑了就不再回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他们只知道,如果我们输了,他们就会死,所以他们会做任何事,只要能活下去......哪怕帮的是害他们的人,哪怕对付的是来救他们的人。”
希尔达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残酷得多,
沉默了很久......
希尔达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很轻:
“菲利克斯阁下……那你打算怎么处置托马斯?”
菲利克斯没有回头,但希尔达能看见他的背影僵了一瞬,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然后,菲利克斯转过身,走回桌边,在她对面坐下,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中有着某种决绝的东西,
“必须立威。”他说,声音平静却可怕,
希尔达愣住了:“立威?”
菲利克斯点点头:“明天,我要公开处死托马斯。”
希尔达的脑子仿佛被五雷轰顶,
“什么?!”
她猛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可是……可是他是被逼的!他是没办法!他……”
“我知道。”菲利克斯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
“但正因为如此,才更要处决他。”
希尔达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菲利克斯看着她,眼中有着深深的无奈和疲惫,
“希尔达,你听我说,我们这次来剿匪,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结束的,那些土匪藏身山林,熟悉地形,我们可能需要很多天,甚至很多周才能找到他们,才能彻底剿灭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重:
“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必须确保村民站在我们这边,不能再有第二个托马斯,不能再有任何人被土匪威胁,反过来帮他们害我们。”
希尔达的脑子飞快地转着,试图理解他的话,
“可是……可是处死他,村民们会不会……”
“会不会怕我们?”菲利克斯替她说完,
“会的,我要的就是这个。”
希尔达彻底呆住了,
“啊?!我们明明是来拯救村民的,为什么要让他们怕我们?!”
菲利克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希尔达,你必须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在这些村民眼里,我们和土匪都是外来者,土匪会杀人放火,我们不会,
但现在,他们需要看到,我们也不是好惹的,如果我们对托马斯心慈手软,下次土匪再威胁另一个村民,那个人就会想:‘反正帮土匪被抓了也不会死,不如帮土匪,至少能保命’。”
他的声音低沉却有力:
“但如果他们看到帮土匪的下场是死,他们就会想:‘反正都是死,不如帮骑士,至少死得有价值,至少家人还能被保护,至少还有希望彻底解决匪患’。”
希尔达这下听懂了,
但她不想懂,
“可是……”她的声音沙哑,“可是这不就……这不就和强盗一样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