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平稳结束,
皇帝站在高台上,脸上浮现出满意的微笑,
六百年来,神之塔再未回应过凡人的呼唤,但帝国的威严依旧稳固,皇室作为天国圣座上的银发诸神所钦定的圣塔看门人一族的地位无人质疑...这才是最重要的,
“诸位陛下,“他转身,对身后那些同样尊贵的面孔微笑,“宴席已备好,请随我来!“
皇帝和各国国王、贵族们率先退场了,他们沿着高台侧面的专用通道,在禁军的护卫下走向皇宫深处的宴会厅,
普通朝圣者们开始有序地沿阶梯下行,人群比来时要松散一些,少了那种肃穆的压抑感,偶尔能听见低声的交谈和笑声,
有人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一口,有人牵起身边同伴的手,有人抱紧了刚刚在祭台上放下的空荡荡的布袋,仿佛那布袋里此时此刻装的并非空气,而是某种看不见的祝福,
扎伊德随着人流走下阶梯,步伐比上来时轻快了许多,阳光晒在他的肩膀上,暖洋洋的,他的尾巴在身后放松地垂下,尖端偶尔扫过身侧的石阶边缘,
他在心里想,过两天就该准备返程了,塔里克伯伯说要在城里再待一会,采购一些货物带回家乡的那小片绿洲,
他得趁着下午还有时间,去千柱市场看看那些他昨天没来得及细看的摊位,尤其是那些卖香料和丝绸的铺子,
他想给父亲带一些乳香,还想给塔里克伯伯挑一条新头巾,那位老商人头顶上那条已经磨得破洞了,
他在心里列着清单,脚步不知不觉地拐进了城市的中环区域,
不同于上午的庄严与肃穆,午后的米拉杰正恢复它本来的模样,集市甚至比前几日更加热闹,奉献节结束后,商人们纷纷摆出压箱底的好货,知道朝圣者们此刻最舍得花钱,空气中弥漫着烤羊肉、藏红花和新鲜皮革的气味,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扎伊德在摊位间走走停停,买了一小袋乳香,又在一家布商的店铺前站了很久,手指在几匹暗红色的丝绸上抚过,斟酌着价格和质地,
就在他正弯腰看一匹边缘绣着金色丝线的披肩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集市原有的节奏,
那脚步声和普通行人截然不同,慌乱、沉重、没有停顿,像是在被什么东西追赶着,
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叫喊:
“抓小偷!快拦住那个小崽子!”
扎伊德直起身来,循声望去,
他看见一道瘦小的身影从集市东侧的人群中猛地窜了出来,那是一个男孩,看起来不超过十一二岁,衣衫褴褛,赤着脚,干瘦的肩膀随着奔跑剧烈地起伏,
男孩手里攥着一串在午后的阳光中反光的、细长的东西...扎伊德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那男孩便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让开!让开!”男孩嘶哑地喊道,
扎伊德本能地向左侧让了一步,但男孩跑得太急,脚下被一块松动的石砖绊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撞上了扎伊德的侧肩,
扎伊德被撞得退了一步,坐在地上,尾巴毛因为突如其来的冲击而炸开,
而那男孩也在碰撞中摔倒在地,手里攥着的东西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扎伊德脚边,
扎伊德低头看去......
那是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坠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红色宝石,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泽,
即使扎伊德这样对珠宝一窍不通的人也能看出,那不是普通的石头......整条银质项链的做工太精细了,其所镶嵌的宝石自然不可能是什么便宜货,
男孩趴在尘土里,伸出细瘦的手想要去抓落在几米之外的那串项链,但扎伊德身后追逐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近了,
男孩抬起头,看了扎伊德一眼,那一眼很短暂,但扎伊德看见了那双眼睛里混杂的东西:恐惧、不甘、以及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别人眼中见过的、近乎绝望的急切......
男孩没有时间了,
他猛地站起身,没有再去捡那条项链,而是转身钻进了身侧一条狭窄的、几乎被布料摊位遮盖住的巷口,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交错的屋檐和堆积的杂物之间,只留下从巷子深处传来的、逐渐远去的急促脚步声......
扎伊德站了起来,伫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那条项链,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从刚才的冲击中恢复过来,肩膀被撞得有些发麻,尾巴上的毛还保持着半炸开的姿态,
他犹豫了,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喘息和一丝如释重负的庆幸:“呼~!呼~!啊~谢天谢地……还好没丢!”
扎伊德转过身,看见一个青年正朝他走来,
青年身后跟着两名护卫,身着制服,手按剑柄,边走边警惕地扫视周围,
那青年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的长袍质地不像扎伊德见过的任何普通布料,那布料上隐约有银色的丝线交织成细密的纹路,走动时微微泛光,
他的腰间系着一条同样精致的腰带,挂着一只小巧的皮革钱袋,面容算不上英俊,但很干净,眉眼之间有一种常年养尊处优所带来的从容,
这位青年微微弯下腰,目光紧盯着扎伊德脚边的项链,
“这是...你的?”扎伊德问,
“是我的!”服饰华贵的青年快步走过来,在扎伊德面前停下,他没有立刻去捡地上的项链,而是先抬起眼,对扎伊德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刚才那小毛贼从我身旁经过时扯断了我的链子,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跑了,多亏你拦住了他...虽然我看你也只是恰好站在这里,但总之,谢谢你!”
扎伊德弯下腰,捡起那条项链,递给青年,项链的触感比想象中冰凉,那颗宝石在掌心传来一丝沉坠感,
“我确实没有拦住他,”扎伊德说,“是他自己碰巧撞上我的。”
“这碰巧对我意义重大,”对方仔细检查项链,确认无碍后,松了一口气,将其小心收入怀中内袋,“这项链是家族传承,丢失它...我无法向父亲交代。”
扎伊德没有再说话,他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被人道谢让他有些不自在,他的尾巴已经恢复了正常,垂在身后,尖端轻轻晃动了一下,
青年打量了他几眼,问:“你是来参加奉献节的朝圣者?”
“嗯~”扎伊德点了点头,
“果然如我所想!”青年说,然后他微微侧过头,朝那条男孩消失的巷口方向看了一眼,
扎伊德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巷口很窄,深不见光,只能隐约看见几截晾衣绳和堆放的破旧木箱,
“他是……贫民窟里的孩子?”扎伊德问,
青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如何回答,然后他说:“每座城市总会有这样的人。”
“不报官吗?”扎伊德又问,
“报官也没用,抓住了,打一顿放出来,过两天,他们又会在别的地方出现。”
青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确认项链已经稳妥地收好,然后对扎伊德微微欠了欠身,
“总之,多谢你!如果你在城里遇到什么麻烦,可以去中环的‘蓝铜门’,跟门卫报你的名字,对了,我叫法希尔,你叫什么呢?”
“扎伊德,这两天住在贾米尔爷爷家里......”
“扎伊德啊~~好的,我记住了,我会和门卫交代一声的,再见!”
说完,青年便带着两名护卫,转身走进了人群中,步伐从容,与刚才那个因为追逐而略显狼狈的人判若两人,
扎伊德目送他远去,然后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那条巷口沉默了许久...
他想起那个男孩的眼睛,那种急切、恐惧、与不甘混合的眼神,他在沙漠里的某些动物眼中也见过......当它们在干渴中看见远处的水源,却知道那水源已被更强大的野兽占据时,它们眼中便会有那样的光,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和他没有关系,他只是来朝圣的,过两天就要走了,这里的事他不必深究,
他的尾巴垂了下来,尖端那一缕金色绒毛有些脏了,沾着刚才碰撞时扬起的灰尘,他拍了拍尾巴上的灰,转身离开了那条巷口,
但走着走着,他的目光开始注意到一些之前被他忽略的东西:
市场边缘的角落里,一个瘦削的搬运工正在吃力地扛着一捆沉重的布匹,肩胛骨在旧袍下清晰可辨,
他经过一条侧巷时,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蹲在墙根下,共用一小块发硬的面饼,其中最小的那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
他忽然想起了塔里克伯伯在路途中说的那句话:“朝圣者看不到米拉杰的全貌,他们只看得见塔。”
.......
黄昏时,他回到了贾米尔爷爷的院子,塔里克伯伯还没回来,院子里只有那棵歪脖子枣椰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他把乳香和丝绸放在房间的角落里,在井边洗了手,然后坐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神之塔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变成一道深灰色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