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希尔宅邸的邀请是第二天傍晚才送到的,
扎伊德正蹲在院子里,帮贾米尔爷爷修补一截被风沙吹松了的篱笆,
他手里握着一根细麻绳,正在把两根断开的木条重新捆扎在一起,便听见院门被敲响了,
来的是一个穿着整洁灰袍的年轻仆人,“请问是扎伊德先生吗?”仆人问道,
扎伊德下意识地抹了抹手上的灰,站起身:“是我。”
“法希尔少爷邀请您今晚至宅邸共进晚餐,感谢您昨日的相助!”仆人客气地说:“晚宴于日落之后开始,宅邸位于中环蓝铜门巷的尽头,和门卫报您的名字就行!如果您不熟悉路,我也可以为您带路。”
扎伊德点了点头:“好的……我会去的。”
仆人微微欠身,转身离开了,
扎伊德回到院子里坐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袍,有些发愁,他没有更好的衣服了,
塔里克伯伯傍晚时回来了,听说了邀请的事,沉默了片刻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去吧!既然人家诚心邀请,别拒绝,穿你那件旧袍就行,洗过的,不算失礼。”
扎伊德照做了......
奉献节,乃是这个国家最重要的节日,仪式后这几日的夜晚,塔基上的皇宫一直灯火通明,而城中的大大小小的宅邸同样张灯结彩,举办着私人的盛宴,
来到蓝铜门巷,才发现巷子比他想象中要深,
它不在千柱市场的主干道上,而是藏在一条侧巷的尽头,扎伊德沿着巷子走到底,巷口的尽头立着一扇漆成蓝色的铜制大门,
门卫看到了他,随便问了一句:“是扎伊德先生吗?请进!”便直接打开了门,
扎伊德走进门,穿过一座种着几丛矮石榴树的小院,来到了主厅门口,
厅内的光线比院子里明亮得多,几盏铜制油灯挂在墙上,灯罩是磨砂玻璃,散发出柔和而不刺眼的光芒,
长桌上铺着深红色的桌布,摆放着陶盘、银杯和一只装满饮料的大壶,
法希尔正站在桌旁,和几位客人说话,看起来比昨天在集市上时更加从容闲适,
看见扎伊德进来,他微微一笑,朝桌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扎伊德来了,坐吧,不用拘束,今晚不是正式场合,就是一顿家常饭。”
扎伊德在桌边落座,他注意到桌上还有另外三位客人,都是衣着体面的年轻人:
一位看起来像是商人之子,腰间挂着一只雕刻精致的铜质印章盒,
另一位则是一位面容清秀的精灵族青年,正低头翻看一本巴掌大的册子,
第三个人坐在法希尔对面,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着杯中的液体,但那人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扎伊德身上,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审视,
“这位是我的朋友,”法希尔指着那位商人之子介绍道:
“做香料生意的,主要走南线,这位精灵族朋友是书商,他的书摊在千柱市场东侧,你要是买过那种抄录的机械图册,多半是出自他那里,”他又转向那位沉默的客人:
“这位是……一个远方的旅人,刚巧路过米拉杰,今晚也受邀一聚。”
那位沉默的客人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扎伊德也回了一个点头,没有多问,
晚宴比扎伊德想象中更加丰富,
桌上陆续端上了烤羊肉、蜜渍椰枣、扁豆汤、薄饼、以及一种用香料和酸奶调制的冷盘,陶盘盛得满满当当,每道菜都飘出浓郁的香气,
法希尔举杯祝酒,然后宾主便开始随意地吃起来,
扎伊德喝了两口,感觉拘束感消融了一些,便也开始专注地对付面前的烤羊肉,
酒过三巡,聊天话题逐渐从天气、商路、奉献节上的见闻,转向了更为具体的事务,
商人之子讲了讲他今年走南线时遇到的波折:一群沙盗袭击了商队,幸亏护卫得力,没有造成太大损失,
精灵则谈起他最近收到了一批从南方传来的手抄本,内容古怪,像是某种关于“机械心脏”的技术记录,但他还没完全看懂,目前正考虑要不要找结社帮忙,
扎伊德安静地听着,大多时候只是偶尔点头,直到话题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法希尔放下手中的银杯,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用随意的语气说:
“说起来,你知道每年奉献节收上来的贡品,其实不是全部送进塔里吗?”
扎伊德愣了一下,
“不是全部?”他重复了一遍,
“当然不是,”法希尔用一种“难道你没想过这个问题?”的语气说:
“几百年前,神明还在的时候,规矩是我们可以留下百分之三,剩下的送上去,百分之三不多,但也足够维持帝国对于神之塔相关事宜的各种开销...维护、守卫、祭祀的日常用度什么的。”
他拿起桌上的陶壶,为自己添了一杯饮料,继续道:
“但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神明不来了,没有使者下来收贡品了,但我们还是得照常办奉献节,还是得把贡品摆到传送带上......你上午都看到了,对吧?贡品确实被送进了塔里,但送进去以后呢?谁也不知道那些东西去了哪里,没有任何回应,没有任何‘收到了’的确认。”
他顿了顿,用杯沿轻轻敲了敲桌面:“那么问题来了...既然神明都不来收了,我们为什么还要把那么多东西送进一座不回应的塔里去?”
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商人之子低头喝了一口杯中的饮料,精灵翻了一页手中的小册子,仿佛没有听见,那位沉默的客人则抬眼看了法希尔一眼,没有作声,
扎伊德感到自己的呼吸微微凝滞了,他想起今天在祭台上看到那些贡品消失在金属门里的画面,那些金器、珠宝、卷轴箱、以及他自己那块被风沙打磨光滑的白色石头......它们全部被送进了那座沉默的塔里,他当时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终点,
“……那现在的规矩是什么?”扎伊德低声问,
法希尔看了他一眼:“现在的规矩是,留下将近百分之十五,帝国留一部分,分配给皇宫和各级官员,再分一部分给协助奉献节事务的各个家族。”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像是在陈述日常:“神明都不在了,贡品自然就留下来了,这不算贪污,这是……适应变化。”
扎伊德沉默了片刻,他想说什么,又觉得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是来自绿洲的普通人家的儿子,不是来评判这些事的,但他还是没忍住,开口说:“可……如果神明哪天回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