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希尔轻笑了一声：“回来了？六百年都没回来，为什么偏是现在回来？”
“但北方那边......有传闻说有一位少女模样的神明降世了，”扎伊德说，语气谨慎，像是在试探一般：
“我听商旅们说起过，说祂清除了河流的污染，消灭了大海怪，终结了北境诸国与魔族的战事……还有人亲眼见过祂的飞船，如果那是真的，祂迟早会来到这里的。”
餐桌上的空气似乎短暂地凝固了一下，精灵书商也终于抬起头来，目光从手中的小册子上移开了，
法希尔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他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用杯沿遮住了自己嘴角的弧度，声音轻松地说：
“怕什么？账目是做了六百年的，就算祂真的来了，一个小女孩模样的神明，能看出什么来？最多也就是绕着塔转一圈，看几眼，然后就走了。”
他放下杯子，摊开双手，掌心朝上，像是在展示一件无懈可击的证据：“而且，就算祂看出来了，祂会在意吗？祂在北境只是止了战、停了风雪，可没管人家国王留下了多少税...神明关心的是大事，不是账目。”
他顿了顿，又说，“何况，传闻也未必是真的。”
扎伊德没有立刻接话，他注意到法希尔说“小女孩模样”时，那个词的语气略微轻了一点，像是并不真正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扎伊德不再追问了，他低头喝了一口自己杯中的饮料，
就在气氛重新松弛下来的时候，扎伊德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桌角那几只陶壶和银杯，忽然想起了塔里克伯伯在进城前一天对他讲过的一件事：
那时在篝火旁，塔里克伯伯用树枝拨弄着火堆，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话：“拉希姆（Rahim）帝国一直有个规矩，奉献节前后一个月是不能喝酒的...因为六百多年前，有一年负责献祭的祭司喝多了，把贡品清单烧了一半，神明生气了，当场砸碎了一只酒杯，从此立了这条规矩。”
扎伊德当时没有太在意，但此刻，他看着法希尔手中那只银杯，又看了看桌上那几只陶壶里装的液体，忽然有些困惑，
“法希尔先生，”扎伊德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我听说……奉献节前后一个月是不能饮酒的，说是六百年前立下的规矩。”
法希尔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杯子，又看了看桌上的酒壶，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极为巧妙的、近乎天衣无缝的无辜，
“酒？”他抬起手中的银杯，杯中的液体轻轻晃动，“你说这是酒？”
他眨了眨眼，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有趣的笑话：“扎伊德，这话可不能乱说哇~！我们喝的分明是发酵葡萄汁和发酵麦芽汁，这和酒是完全不同的东西，葡萄汁怎么能叫酒呢？”
旁边的商人之子也笑了，举了举自己的杯子：“对，发酵葡萄汁！酒是酒，葡萄汁是葡萄汁，分得很清的！”
精灵依然低着头翻书，但从他微微颤动的肩膀可以看出，他也在憋笑，
唯有那位沉默的客人，依然没有笑，依然只是安静地注视着扎伊德，他的目光比之前更沉了一些，像是藏着什么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扎伊德感到一阵荒诞，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杯中的液体，又抬头看了看对面几位穿着体面、神态坦然的宾客，
他们明明杯中是酒，他们明明在喝酒，但他们每个人都用一种无比真诚的语气告诉他...这不是酒。
他没有再追问，
他举起杯，轻轻碰了碰法希尔的杯沿，然后喝了一口，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在胃里蔓延开来......
宴会结束时，夜已经很深了，扎伊德起身告辞，法希尔送他到院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以后在米拉杰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可以来找我。”扎伊德道了谢，转身走进了夜色之中，
当他走出蓝铜门巷，重新踏上中环的主街道时，夜风迎面吹来，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他停下脚步，仰头望去，神之塔依然在星光下泛着照亮夜路的银白色光晕，
他想起了酒桌上那些“发酵葡萄汁”和“发酵麦芽汁”，想起了法希尔关于贡品留下百分之十五的那番话，想起了那个在集市上被追赶的男孩和那条华贵的项链......
他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将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然后他低下头，朝着贾米尔爷爷院子的方向走去，
在他身后，那座塔依然沉默地矗立着，一言不发......
夜风从城外的沙漠中吹来，穿过米拉杰的街巷时已经失去了白日的灼热，只剩下一股凉意，
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已关门，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和远处驼铃的轻响，
扎伊德走在空荡的主街上，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法希尔宅邸的暖光与酒香已经远去了，
他裹紧了袍子，沿着城墙的方向走了一段，正要拐入通往贾米尔爷爷院子的那条窄巷时，一阵声音忽然划破了夜的寂静......
那是什么声音？
扎伊德停住脚步，尾巴微微竖起，他侧耳细听，那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又像是在极力压低的、沙哑的、带着喘息的人声……哭声？
极低极轻的哭声，像是有人在咬着袖口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却仍然抑制不住地从喉咙深处漏了出来，
扎伊德犹豫了片刻，他本可以继续往前走，假装没有听见，他本可以告诉自己，沙漠深处的风声比这更诡异，他只是听错了，但他没有动......
他转过身，循着声音的方向，走进了巷口，
巷子越往里走，房屋就越低矮、越破旧，墙壁上的泥灰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和草秸，
头顶晾衣绳上挂着几件的破衣，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哭声越来越清晰了，那是一个孩子的声音，很低，像是努力压住喉咙，却又忍不住从唇缝间溢出来的声音，
扎伊德在巷子尽头的一间屋前停了下来，
那扇门没有关紧，门板歪斜着，边缘已经朽烂，只剩下一条拳头宽的缝隙，
屋内有微弱的火光，但不是油灯，更像是从墙角一堆快要熄灭的炭火中透出的暗红色光芒，
扎伊德犹豫了一下，抬起手，轻轻推了一下门，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向内滑开了一截，
他看见了那个男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