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尔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
“我们众神并没有抛弃他们,他们只是因为种种意外的叠加,而不幸被遗忘在了这座塔内,但那不是他们自己的错。”
听完这话,莱恩又陷入了沉默......
艾德这时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那……塔顶的天门到底在哪里?我们一直在等它打开,它还在那里吗?”
诺尔菈抬起头,看向通道上方被金属框架遮挡住的方向,
她看不到塔顶,但她知道那座塔的顶部通向哪里:
“应该在......但塔顶的对接港已经废弃了,没有人从上面下来,也没有信号从上面传下来,那扇门,确实很久没有打开过了。”
艾德点点头,然后有些踌躇、疑惑...又略带期盼地问道:
“那您们……为什么现在来到这座塔?是来...接我们的吗?”
诺尔菈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抬头说:
“我们本意是来这座塔里,寻找一样东西的,但既然如今发现了被滞留在塔内的你们,自然不会坐视不管,等我们的事办妥后,会询问你们的意见,要不要离开这儿......”
她又很自然地侧过头,朝纳吉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对了,这位少年叫纳吉,他是来找药的,他的妹妹病重了。”
艾德的目光转向纳吉,那男孩一直站在扎伊德身后,身形瘦小,脸上还带着刚才奔跑后的疲惫痕迹,但他的目光在昏暗中却有一种固执的、近乎不肯退让的东西,当艾德朝他看过来时,他没有躲闪,
艾德把目光收回来,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说:
“种植层有草药田,在光区的边缘区域,药草长在那里,也许会有纳吉她妹妹需要的东西,”他又顿了一下:
“但如果要找的是那种……能救命的万能药,可能得去更深的地方,那里没人敢去。”
听到这话,扎伊德的声音带着一丝警觉问:“更深的地方是指哪里?”
艾德的目光短暂地飘向通道上方:
“那是种植层的光区之外,再往离出入口更远的地方走,是暮区的金属森林,塔里的人都在传说那里游荡着奇怪的声音。”
纳吉依旧站在诺尔菈身侧,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听到“药草”时微微亮了一下,又迅速收敛回去,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那只空空的布袋......
“既然如此,我们先一起向上前进吧!有艾德和莱恩作为向导,应该很快,毕竟......”扎伊德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纳吉,语气沉了下来:
“他的妹妹,病情危急,可能时间不多了......”
“好的,请跟我来吧!”艾德说着,走到队伍前,领起了路,
当众人踏在向上的楼梯时,艾德突然发现莱恩并不在队列里,他赶紧向身后望去,
只见莱恩依旧站在原地,低着头一言不发,彷如木偶一般......
“莱恩?你怎么啦?快跟过来呀~!”艾德有些奇怪地催促道,
然而莱恩这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着挪不开脚步,
他感到自己的呼吸还在,心跳还在,脚下的金属地板依然传来那种熟悉的、微微发凉的触感,
但某种比身体更深层的东西,在他听完神明诺尔菈那些话之后,像是被轻轻敲了一下,然后裂开了一道细缝,
一股委屈感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们等待了六百年,他们的祖先等待了六百年,足足...六百年啊~~!!!
他们每天清晨起床,在光照中开始新的一日,在夜光中沉入睡眠,年年如此,代代如此......
他们诵读典籍,相信天国之门会在某一天开启,塔内的每一层、每一道楼梯、每一次领水、每一次播种,都在这份确信中持续运转着,
而现在他被告知,那扇门在六百年前就已经没有谁会再为他们打开了,不是因为神明抛弃了他们,而是因为神界有一场战争爆发了,因为当时的银发诸神需要先救自己的同类,
而他们的第一代祖先,因为是微不足道的“凡人”,就被标记为【优先级下调】,这个词听起来不像抛弃,但在结果上......没有任何分别,
故而,他...就这么出生在了、困这了座塔里,对比塔下那片无边无际的【大地】,他如今第一次感受到,他的世界,竟是如此狭窄逼仄......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感到膝盖正在发软,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平时低哑了很多:
“……所以我们等了一辈子,只是因为神明们忘了把我们接上去?!”
想不到,面对真相的冲击,平日里调皮又大大咧咧的莱恩,居然比艾德先崩溃了。
听到这番话,诺尔菈没有回答,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个回答,
阿特莉娅走过来,她在莱恩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的脸,声音很轻: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你们一直相信的东西,一下子没有了根基……换作是谁都会很难受。”
莱恩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后某处金属墙壁的接缝上,声音细如蚊蝇: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我们的祖先……他们以为自己被选中了,他们以为自己在走向更好的地方,结果只是被关在一座塔里,等着永远不会打开的门?”
阿特莉娅没有急着回答,她等了几秒,然后说:
“你们的祖先确实是被选中的人,这一点没有错...他们被选中的理由是真实的,只是……那扇门没能按照原定的计划打开,这不是你们祖先的错,也不是你们的错,我也...很为你们的遭遇感到难过......”
“……那你呢?”莱恩看向诺尔菈,他的声音带着一股破碎感:“你现在来了,你是神明,那你要怎么对待我们?”
在场的人目光都落在诺尔菈身上,她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我暂时还不知道我能做什么...我现在尚不了解这座塔的完整情况,不知道你们的世界是怎样运转的,也不知道塔内更高处的情况...但我保证!我不会当作不知道这件事,我会尽我所能,去面对这个问题。”
莱恩眼眶微微泛红,声音还有些哑:“你说的‘面对这个问题’……是什么?”
“先把这座塔的现状弄清楚,”诺尔菈说,“看看还有多少人住在这里,看看这座塔的哪些部分还能运作,看看你们的生活是怎么维持的,然后……再做决定。”
阿特莉娅站在诺尔菈身侧,她转头看向莱恩,语气温和:“我们现在就要去找你们的族人,我们想和你们的长辈们谈一谈,至少让他们知道……神明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莱恩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诺尔菈的天蓝色眼睛,那张略带稚气的脸安静地回望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审判,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也要去!”他跑向通道楼梯,来到艾德身畔,跟上了他的步伐,
诺尔菈没有立刻迈步,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两名少年正在向上爬的身影,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当一整个文明被告知它的根基是虚构的,那得知真相之后的反应,往往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愤怒更深沉的东西...那是一种不知道还能相信什么的空白。
她收起思绪,抬脚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