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爵的小厅。
从萨兰娅上次离开前,这里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
柔软到异乎寻常的沙发,阴气森森的书架,奇幻瑰丽、材质不明的各种陈设和摆件,骇人的幽蓝色灯焰......
她有种感觉,好像这里很久很久以前就是这样了,一潭死水,她仿佛进入了一具腐败躯体的内部,而坐在书桌后的灰爵本人,是这具躯体里唯一能动的部分——一颗微微搏动的心脏,支撑着这里所有的事物。
耳边有抽气声,凉丝丝的,引得她稍微侧过了目光。
是帕蕾莎在吸她的头发。
她知道帕蕾莎一有压力时就会这样,这恰恰证明了贵族小姐对她的忠诚,所以她一向默许。
固然如此,但帕蕾莎当着旁人的面,如此肆无忌惮地掠取她的味道,这种行为可不值得鼓励。
不能太娇惯帕蕾莎,让对方有得寸进尺的念头。
萨兰娅抽手去打帕蕾莎雪白的手背,随着“啪”的一声脆响,后者从迷醉中幡然醒悟,赶紧蹭身远离她坐的位置,挤得旁边的嘉丽朵小声哀鸣起来。
与此同时,她若无其事地向灰爵开口了:
“灰爵阁下又把我叫过来,是要做什么?”
阴影中,灰爵低了一下头,似乎是无声地清了清嗓子,然后发出了隆隆的沙哑嗓音:“我听说你除掉了下城区的怪物,我想对你表达感谢,尊贵的游侠小姐,以及,我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尊贵?这词可不是用来形容“游侠海娅”的,除非这个灰爵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萨兰娅没有立刻回答,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轻轻弯下腰,胳膊拄在膝盖上,指节一下一下地打着自己护胫上的金属搭扣,她瀑布般的黑色长发则因为重力的关系,凌乱地披散到身前,遮住她的脸,让外人很难看清她的表情。
她进入了谈判模式:
“我知道邪教还没有拔除,不过现在更紧急的事态显然是魔灾,我希望我能尽快回到城里去,另外我也多说一嘴——”
萨兰娅伸出手臂,越过帕蕾莎,从侧面环住嘉丽朵的脑袋,手掌一把按在女巫娇嫩的脸蛋上,用力把惊恐万状的女巫搂到了自己的腿腹间。
“对不起......不要......不要这样——”
“我没让你说话,俘虏。”
像是对待一样战利品,萨兰娅一边把玩着女巫通红的侧脸和耳垂,一边抓着女巫的头发强制对方抬头,好把那副狼狈的样子展示给不远处的灰爵看:
“拜你推荐给我的三个女巫‘盟友’所赐,我差点死在外面,我重要的异族仆从为了保护我,到现在还没脱离生命危险,我带来的其他人也被这里的某些家伙掳走了,我还得去找他们。”
“我很抱歉。”灰爵好像叹了口气,“没料到她们的真实意图,没能识破她们和上城区那些贵族的勾结密谋,这是我的失误,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听听我的提案——”
“你误会了,我绝没有怪罪你的意思,只是有很多问题想问你,可惜我很忙,不便多说多留,无论你在谋划什么宏图大业,我都没空参与了。”
礼貌,坚定,不卑不亢,在她指挥第十二军团的那段日子里,她用这种态度拒绝了无数想要用金钱和权力拉她下水的野心家。她很庆幸,脱离凯拉的控制之后,她还能找回这种掌控局势的感觉。
“好吧。”
就在萨兰娅以为灰爵终于放弃了的时候,灰爵忽然拍了拍手,
“请让我展示一下诚意,希望这个多少能弥补一些你的损失。”
门开,两个身穿黑袄的守卫抬着一个黑皮口袋进了小厅,从口袋的大小和不断蠕动的袋口来看,里面装了个人。
“那个叫伊芙琳的女巫跑了,真是个老狐狸,认清现状之后一点对同伴的留恋都没有,好在我们逮到了这一只......”
守卫把扎紧的袋口松开,袋子里的人刚露出一点后脑勺,她掌下的嘉丽朵就失声大叫出来:
“艾洛雯!!”
“嗯?”
灰爵动了动脑袋,把穿着破烂女巫袍,浑身伤痕累累的艾洛雯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被抓的时候还在哭着说你自己是叛徒,说你和你们的坏榜样伊芙琳同流合污,对不起你亲爱的嘉丽朵......我还以为你和她之间的关系会很差呢,艾洛雯。”
“咳......咳咳......嘉丽朵......让那头怪物......放开......嘉丽朵......”
“艾洛雯!艾洛雯......我没有讨厌你,我不怪你了......艾洛雯......”
灰爵向她转头,似乎在等待她评价眼前这件礼物。
于是,萨兰娅把已经哭成泪人的嘉丽朵丢给帕蕾莎,不动声色地表达了观点:
“我不需要,艾洛雯对我没有用处,况且我已经有俘虏了。”
“不需要?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我可以自由处置她了?”
“可以,她在你的领地上撒野,交给你来处置合情合理。”
见萨兰娅没有领情,灰爵语塞了一会儿,不太开心的样子:“那么就由我审判这只女巫吧,当下用一场火刑来安抚我担惊受怕的民众们再合适不过了。”
“不要!!!你不能这样!!!”
嘉丽朵哭喊着挣脱帕蕾莎的钳制,大声哀鸣着向她扑来。
萨兰娅双手平举,任凭绝望的女巫把她推向沙发靠背,用两只胳膊紧抱着她,使尽全身力气压住她的身体。
嘉丽朵当然没有攻击她,只是强烈的情绪让这资历尚浅的女巫失了分寸,不顾一切,一心只想恳求她网开一面,收留艾洛雯。
嘉丽朵恳求她的样子......
就像奴隶在恳求主人一样。
她看着嘉丽朵的眼睛,感受着对方抓在她身上,让她有点疼痛的力道,身体渐渐飘起一丝带着负罪感的快乐。
掌握生杀大权,成为受人乞求膜拜的对象,原来是这么令人兴奋的事情......
她意识到,她做过的坏事,她的邪恶,她那些残忍的行径......也许不全是凯拉带给她的。
说到底她只是普通人,即便融合了两个灵魂,也还是普通人,而人是复杂的动物,人会被黑暗蒙蔽,会腐化、堕落,这也很正常吧?
不......
她......她是萨兰娅·克尔芬,她怎么会是这种人......?
一定是黑女巫还在影响她,是凯拉控制了她的思想,才把她变成这样的,她还没有完全从凯拉的魔咒中摆脱出来,一定是这样的。
“嘉丽朵。”
她开口,目光落在躺倒的艾洛雯身上,声音有点颤抖,
“她已经被灾雪污染了。”
“什么......”
萨兰娅说的是实话,可怜的女巫,现在满身都是黑色的斑块,像是刚从汤锅里捞上来的,身上湿漉漉,而附在对方体表那些湿润的东西——
脓血,组织液,还有一些在灾雪的影响下慢慢融化,正在起褶皱,收缩成一团的皮肤。
“你可以救她!!你不是有办法吗?!求你救救她!我什么都可以做,不管是什么要求我都答应,我、我是你的魔奴!我和艾洛雯都可以......还有希丝莉姐姐!让我们三个做你的魔奴!”
“......”
“求求你!我会很忠心的......理想......那些......我都不在乎......希丝莉姐姐在真理集会很有威望,所以我们还可以帮你诱骗其他的女巫过来......只要、只要让我们三个待在一起就......”
“太难看了,嘉丽朵。”
萨兰娅用食指压住嘉丽朵的嘴唇,把近乎陷入疯狂的女巫推到身前,凑近对方的脸颊,近到二人鼻尖相碰。
她顿了一下,问得很认真:
“告诉我你有多喜欢艾洛雯?”
“喜欢......我喜欢......她和希丝莉姐姐......都喜欢......为她们.....我死掉也没关系......”
“爱?”
“爱......”
“可是你不了解她们。”
嘉丽朵想低下头,可萨兰娅没给对方这个机会,继续逼近嘉丽朵,迫使对方重新抬起头,两人的额角也贴在了一起。
“那你告诉我,她们两个中的哪一个,会甘愿像刚才的你那样,对我露出那副低贱下作的姿态?”
“我会劝她们归顺你——”
“她们宁可去死——”
萨兰娅前一句提高音量,下半句又变成了低沉的气音,
“也不会像你这样......所以我选了你。”
她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然后注意到嘉丽朵也下意识做了和她一样的动作,两人呼出的热风互相打在对方脸上,她嗅到嘉丽朵的气息里有一种清新、微香的草药味道,甜得她微微勾起了嘴角。
“况且你的伊芙琳姐姐不是说过吗,我的小嘉丽朵......有些事情,做过了就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摸着嘉丽朵的脑袋,下了最后的结论,
“我给你的建议是,如果你爱她们,就别再继续亵渎她们两个了,好吗?”
她的话音在空旷的小厅里回荡着,减弱,散去,一起消逝的,还有嘉丽朵瞳孔里那点微弱的光亮。
“让我来......”
“嗯?”
“不要烧死艾洛雯,不要烧她......把你的剑借给我,让我做吧......”
萨兰娅把软绵绵的嘉丽朵按到怀里,视线投向了灰爵,后者向她点了点头,一块来的还有那副沙哑的嗓音:
“别在我的客厅里杀人,把这两个女巫带到旁边的房间吧。”
“那么我也告辞了。”
“不要着急,克尔芬,我还有别的价码。”
“终于不叫我‘游侠小姐’了?”
没回应她的讽刺,灰爵提了一个真正让她感兴趣的条件:
“帮我的忙,我就帮你应对魔族的海上入侵。”
“我就当你没在吹牛,先说说看。”
“有人进行了邪教仪式,这次不是在下城区,是在你的西城区。”
“那不用你说,我也会去调查的。”
灰爵咯咯笑了一声,音色听上去有点可怕:
“说了让你别着急,你有个好久没见过的朋友刚才到了我的酒馆,你能多个帮手,而且据你这位朋友说,哪怕再忙,你也会抽空去见个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