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红水酒馆,灰爵经营的这家哨塔酒馆规模很小,看上去也不起眼,实在想不通是谁知道她的行程,还主动来这里等她。
“吱呀”
萨兰娅推开面前被熏得发黑的木门,乌泱泱的嘈杂人声一下子散到了她这里,白花花的热气扑面而来,把她冻得发红的脸颊烤得舒服了许多。
空气里有好多种混合起来的味道,柴火,发酵小麦,烤肉,酸奶酪,带着点男人的臭汗味。
“欢迎你,城里人。”
她对那个矮到只能在吧台前露出一张脸的酒馆老板点点头,目光环顾四周,穿过主厅中央一座方形的石砌火炉,然后被一声爽朗的大笑吸引到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那是个女人,侧对着她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穿着守卫风格的镶钉甲,也许是因为护甲披在身上很不舒服,对方把小麦色的胳膊和小腹都露了出来,因长久锻炼而隆起的腹肌,四周边界清晰的人鱼线,还有翘在桌子下,紧实且富有弹性的大腿,都很难不令人侧目,如此健康的身材,她甚至本能地生出了一点嫉妒。
“喂!我说你们这些老酒鬼完全不懂魔物,装模做样逗人乐倒挺有一手的!告诉你们,老娘真的见过魔物,真家伙!明白吗?老娘还亲手杀过几只呢!不信的话,那些东西马上就来,过几天就能比比谁更有种啦!”
“我不会打架?!老娘以前是水手,是水手长!信不信老娘一刀就能把你变成女人!”
那个女人一边和身边的酒客们闲聊调笑,再用手背抹掉嘴角的啤酒泡沫,一边朝她转过头来。
萨兰娅做了很多准备,经历过那么多,她自认为不管是什么情况都不会再让她失态了,然而在这一瞬间,她还是惊得瞪大了眼睛:
“你......你......那个......”
她像是被火烫了似的,着急地想要说什么,却只能一下一下地挤出话来,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这根本不怪她,面对这种事情,换谁来都一样。
“怎么可能......”
尽管喝了些酒,女人还是能很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声音,一只插着兽骨耳钉的耳朵动了动,朝她转过头来。
看清她的脸后,女人原本洋洋自得的表情先是收紧,继而又恢复原状,开朗地咧嘴一笑,对她的话音里多了几分柔和:
“怎嘛?”
“......”
萨兰娅盯着对方,思绪搅成一团,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啧。”
女人吮掉手指上沾着的面包渣和油,把身边一个喝得烂醉,想要顺势往其身上靠的男酒客从长椅推翻到地上,然后拍拍那个新空出来的位置。
“愣着干嘛,还不坐过来啊?”
“......”
萨兰娅呆呆地,以一个略显拘谨的姿态坐在了女人旁边。
女人看着她,一对琥珀色,亮如兽瞳似的眸子转了转,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喂喂!老娘好不容易打听到你要来下城区,特意约到这等你,你倒好,怎么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啊?”
“不......不是吗?”
“不是什么?”
“鬼......那个......”
“啥?娅儿,咱真要怀疑你这段时间智力出问题了呀......”
“我唔唔——”
没等她说下一句话,女人直接把半块面包整个儿塞进了她嘴里,又拿起身前自己的酒杯,抵在她嘴边灌了满满一大口。
面包下肚,接着是小麦啤酒,凉凉的,有点苦,涩口,顺着她的喉咙滑了下去。
“好点没?”
面对塔莉亚的问话,萨兰娅一时没能回应,她觉得鼻子有点酸,不得不深吸一大口气:
“塔莉亚。”
“在呢。”
塔莉亚笑着眯起眼睛,伸手在她乌黑靓丽的长发上摸了一把,比起安慰和爱抚,萨兰娅更怀疑对方在擦手。
“你不是被......”
“命大呗,没死得了。”
“肺、胸口受的伤呢?”
“已经没事了,在这里脱衣服不合适,等回去我可以给你看看留下的疤。”
“那你是怎么从那艘船上——”
“不知道,我醒来就在下城区了,灰爵的人救了我,为了报答他,我现在给他做事。”
女水手把空酒杯从她面前拿回去,放在自己唇边咬了咬,以一种满不在乎的口吻说了后半句,
“管他呢,活着就行......”
“我之前见过你。”
“废话。”
“不是,是在你沉到海里之后,我......”
萨兰娅觉得她要说的话很傻,但到了这份上,不说也不行了,
“难受的时候......见过你,后面也梦到过你,我不确定......”
“不确定是不是幻觉?”
塔莉亚帮她补全了她的问题,她点头确认,然后这位女水手用一个十分无奈,像是在哄小孩的神情,静静端详了她一会儿,
“你想我怎么回答?那种神神鬼鬼的事我是无所谓。”
“没事了,当我没说。”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加上先前聊的话题在其他人看来很无聊,于是旁边的酒客们失去了兴趣,重新开始喝酒,划拳,吵吵嚷嚷。
“傻福下城区,嗝——”
塔莉亚招手要来几杯麦酒,仰头把其中一杯灌进喉咙,然后打了个响嗝,
“就算明天魔灾会彻底毁灭这里,这里的家伙也还是那副样子,什么都不懂。”
“不怪他们,他们没法对抗远超出自己实力的存在。”
“也是,怪咱满嘴牢骚......你怎么一直手抖?”
被突然点了一下,萨兰娅垂下头,看向自己搭在大腿上发抖的双手。
抖什么?大概是心虚吧。
从见到塔莉亚开始,她就觉得不自然,现在她想清楚了,是因为离了凯拉对她施加的影响,她根本不敢面对塔莉亚。
塔莉亚活着算是苍天有眼,但她,唯独是她,不配知道这件事,更不配重新见到对方。
“塔莉亚,我有话......”
她开口,话到嘴边再一次停住。
她以为塔莉亚会催她说,可是对方没有。
塔莉亚朝她侧过身,一只手搭在桌边,一只手拎着酒杯,放在嘴里抿了一口。
“我做过一些事......很坏的事。”
萨兰娅把声音压低,故意让周围的人声盖过她,好像这样做她就既能收获坦白后的释然,又不会破坏塔莉亚对她的印象。
她真是个卑鄙的人。
不过女水手还是听到了:“嗯。”
她咬唇:“你、你想知道吗?”
塔莉亚歪头看了她一眼:“你想说,我就想知道。”
“我把一个女巫的两条胳膊砍了,把她关起来,把她当成另外一个人,用那个人的名字叫她,强迫她接受我的照顾。”
“......”
“我亲手折磨了一个救过我的修女医生,背叛她,夺走她爱的人,让她目睹自己的手下惨死在我的院子里,我希望她崩溃,然后接受我做她的主人。”
“......”
“我害死了很多人,我见死不救,我从来没有履行过我的承诺,凡是跟我扯上关系的都没有好结果......”
“就这些?”
塔莉亚语气没变,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萨兰娅愣了一下,抬起头:“不是......”
“你知道老娘在海上见过多少这种事吗?总之忏悔得不错,我不卖赎罪券,你就帮我把剩下的酒钱付了吧。”
“你不明白——”
“老娘当然明白!!”
塔莉亚把酒杯一推,像耍酒疯似的发出了很长的“呃”的一声,接着一巴掌拍在她的后脑勺上,
“你真他妈是畜生啊,要是换个人非得吃老娘一顿狠揍不可!”
“那为什么不打我?”
“因为你快哭了。”
“我没有。”
“你有。”
她们没就这个话题继续争论下去,等双方平复得差不多了,是塔莉亚先开了口:
“你对我说这些干什么,后悔了?”
“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跟你说这些......你好像......对我来说......我不明白......”
萨兰娅感觉自己说了一堆胡话,但女水手貌似是听懂了,冲她点点头:
“那咱提醒你一句,真正的坏种不会后悔自己做过什么,唯一能让他们后悔的,只可能是当初没把事情做绝。现在既然你觉得不该那么做,那就应该在第一时间停手——”
“我没退路了,塔莉亚......”
“啥?”
塔莉亚瞪圆了眼睛,而萨兰娅甚至不敢对上女水手的眼神:
“现在解除那些关系,就此放开到手的权力,我可能没法活过魔灾,也保护不了大家,而且......我也不能继续和凯拉......”
“凯拉?你是说那个跟你腻在一起的小姑娘吗?”
“她是个女巫......我之前做的那些事,跟她的给我下的魔咒有很大关系,但即便是这样我也......”
萨兰娅感觉掌心一热,发现是她把自己的手攥破了,
“我不要放弃她......我不要,我还想得到她......”
她听到自己呜咽了一声,紧紧抱住脑袋,有些绝望地贴在了桌上,
“塔莉亚,你是假的......你是假的对吧......和上次一样......为什么我能看到你......为什么是你......”
“我疯了,我不正常......塔莉亚......”
“塔莉亚......救救我......”
身边安静了。
酒客们还在吵,萨兰娅听到有人拍桌子骂娘,在争关于灾雪的事情,就是没人注意到缩在角落里她,一个喝了一点酒就烂醉如泥的黑发女人。
她困了,想着趁着酒劲正好昏睡过去,就不用想那些事情了。
......
“麻烦精,早知道不约你了。”
旁边有酒杯撂下的声音,引得她微微侧过头。
身旁的女人放下酒杯,转过身,一条胳膊伸到她的背后,大大方方揽住了她。
她没挣扎,软了下去,额头抵在那个人的肩膀上。
那身镶钉甲的触感硬邦邦的,硌得她脑袋疼。
“你能碰到我,大活人,这下放心了吧?”
“你身上好臭。”
“废话,老娘几天没洗澡了,这儿没水。”
“我那里有水。”
“然后?”
“你之前说过你要加入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