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好的马肉很柴，萨兰娅咬下一块，灌了一大口水才勉强咽进肚子里。
塔莉亚同样往喉咙里灌水，把空荡荡的水囊随手甩向身后，又从火堆旁拔出一串硬邦邦的烤肉，朝萨兰娅递了过去：“本大厨可尽力喽，食材就这样。”
萨兰娅接过烤肉，视线越过噼啪作响的柴火，看到对面的乌娜正沉着脸。
她们背后说乌娜的小话，乌娜气还没消，现在吃上了对方带回来的食材，塔莉亚又在没心没肺地吐槽，换了谁心里都会不爽吧。
依她的经验，要鼓励情绪不好，士气低迷的部下，只要表达出对方对队伍很重要就行了。
直接出言夸乌娜会显得她太油嘴滑舌，所以她决定连帕蕾莎一起带上，毕竟神官小姐同样很辛苦，自己带着伤，还在照料不省人事的嘉丽朵，值得她认真说两句。
“帕蕾莎。”
“嗯？”
“你很辛苦，别把自己累倒了，像你这么珍贵的，要快点好起来才行。”
“是......萨兰娅姐姐！”
“另外，今晚也多亏了乌娜，我们才不至于饿肚子。”
“......切！”
哪知道，她的鼓励起了反效果，带着一股没来由的恼怒，乌娜忽然起身，要往黑漆漆的洞外走。
“你去哪？”
“去找其他能吃的东西。”牛角女躲开她的视线，“老娘才吃不下这么差的食物。”
“不用费心，谢谢你，我吃这些就够了。”
“谁管你......是我吃不下！”
“别这么幼稚，乌娜，我说现在的食物已经足够了。”
“我也说过，食物不是给你准备的！像你这样的混蛋黑帮女，只配啃那些恶心的硬肉！”
“你知道的，灾雪会把尸体转化成魔物，外面很危险，至少别在晚上出去，你要保护好自己。”
“......凭什么？”
“？”
萨兰娅不明白，她摆脱凯拉，终于能以自己的意志对同伴表达关心，为什么这人高马大的牛角女突然委屈地红了眼睛。
“你要，你需要，你凭什么总是向别人要这要那？！”
似乎被乌娜当成发泄情绪的对象了，萨兰娅顿时有点火大：“你！”
火光一闪一闪，在乌娜破烂的衣领上方的脖颈和脸颊，大块的疤痕恣意蔓延，彼此相连，构成了狰狞的形状。那些疤痕的色调正和她此刻的肤色一模一样，惨白，灰败，甚于死人。
那是魔物的特征。
牛角女原本缺损的血肉由她的填补，黑女巫赋予她身体那些恐怖的特性，也如同诅咒般共享给了对方。
乌娜救她，一定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乌娜可以承受死亡的后果，只要她能像对方交代的那样，让对方的异族姐妹们保住性命，活着登上回家的船。
在伊芙琳魔火的作用下，也许真是因为魔物贪婪掠食的天性，她的血肉入侵了乌娜的身体，乌娜能保住性命，只是这种入侵的副作用。
换句话说，是她亵渎了乌娜。
依乌娜倔强的性子，恐怕宁愿死掉也不愿意以这种形态......作为她的伴生品而活下去。
“萨兰娅，你没有权利命令我！你和那些魔物又有什么区别？！老娘被魔物吃掉也比跟你在一起待着好！”
事到如今，“魔物”这种称谓让萨兰娅感到一阵揪心。
“你站住！冷静下来！！”
她喊出口，随后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
塔莉亚也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魔力干涸，灾雪又把大量晦能带入了她的体内，此刻情绪波动，这些晦能居然趁势而起，她眸中也随之泛起了危险的黑紫色魔光。
与此同时，乌娜的表情也有了一瞬的恍惚，正如她喊出的要求，乌娜神色凝固，表情木讷，身体呆立原地。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在萨兰娅有过几次魔化失控的经验，能够及时压制住自己的晦能，
“对不起，这不是......这不是命令，我没在命令你，请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
泪珠晶莹，自乌娜明亮的眼眸一坠而下，只在对方的脸颊留下了两道泪迹。
原来这个牛角女也会哭鼻子啊，明明连要死的时候都没展露出半分悲伤的样子。
......
“所以，和有没有受别人控制，和心智健不健全都没有关系。如果能做到的话，即便你是那位正义的军团长，也会想那么做吧......？”
绝望这种词语并不足以形容现在的乌娜，
“完完整整地支配我，就像凯拉对你做过的事一样。”
乌娜没说错，完整地得到一个人，一位奴隶，得到这位奴隶的身体和灵魂，即便和无尽的财富相比，很多人也会被前者所诱惑吧。
“我不想......”萨兰娅微微仰起头，让口水顺着喉咙自然滑落，“我不会那么做。”
她不会那么做。
是的，‘想不想’和‘会不会’，这是两码事。
她是萨兰娅·克尔芬，光荣的北境子民，夜白合骑士，帝国第十二军团的军团长，乌娜是她的同伴，不是她的奴隶。
“乌娜，我知道你很讨厌我——”
“你错了......”乌娜向她走近两步，又像在制止自己会做出什么似的，退了回去，“我、我不讨厌你......”
“你说什么？”
乌娜晃了一下脑袋，语气同时向她传递着热情和混乱：
“萨兰娅，也许我明白你对凯拉的感觉了，为什么你甘愿被她羞辱，被她踩在脚下，也要不顾一切地接近她，无条件满足那个变态女巫的所有要求......”
“萨兰娅，我想远离你，我试过了，我做不到......”
“萨兰娅......蠢货，居然会被这个影响，只是冲动，一个别人用恶心的手段强加给你，连你自己都知道原因的冲动而已......这种事......妈的......蠢货......变态！”
萨兰娅不知道是乌娜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她。
总而言之，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乌娜现在最需要什么了。
她撑起虚脱的身体，冲乌娜的方向，对着坚硬的地面倾斜而去。
几乎在同时，乌娜箭步冲到她面前，蹲下身，充当了她的支点。
于是，她继续向前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乌娜的腰。
“没有意义......黑帮女，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可怜？我愿意这样，因为你是我的同伴，乌娜。”
“你还不明白吗，这不是我，以前的我不可能会需要这个，你已经把我变成这样了，没有意义。”
萨兰娅叹了口气，声音很轻：“是啊，牛角女，以前的你巴不得要我死吧？恨不得生吃我的肉，喝干我的血......”
“......”
正如她所料，乌娜的耳朵动了动，本能地，下面的喉咙也传来了吞口水的声音。
“果然没忘......你知道我的血是什么味道，对吧？”
她欣慰一笑，
“看，你的目标其实一点没变，没有把我生吞活剥的每一刻，你的存在都很有意义。”
“你只是想借这个控制我......”
“不，我说过不会那么做。”萨兰娅轻推乌娜的脑袋，迫使对方离近了些，能更多地嗅到她的气味。
“我不是凯拉，我没什么可给大家提供的，但我又需要领导大家，作为交换，我愿意做大家的食物，无条件饲喂所有需要我的人，直到你们对鲜血的食欲消退为止。”
“......”
“而对于你，乌娜，如果你能力足够，我随时欢迎你取走我的性命。我的血，我的肉，你可以大快朵颐，一次吃个够，还能大仇得报......我夺走了你许多东西，所以愿意用这种方式来补偿你。”
“只要我能打败你......”
“只要你能打败我，乌娜，请把这个作为支撑你走下去的信念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