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似乎确实是有那么一点不对劲在的。
我自认为是一个可以做到“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女人,虽然偶有失态,但大多数时候应该都是那种积极强势的女强人形态。
是的,没错,这不是在自我欺骗。这是根据周围人或直接或间接的评价,和我对自身足够客观的审视才得出的结论。
而阿晓,即便有所长进,也应该还没有彻底脱离胆怯被动的性格安全区。
纵使他会偶尔发自内心地说出一些杀伤力比较大的话,但也不至于对既了解他,又见多识广的我造成什么显著影响。
是的,这依旧不是遐想臆测,而是我根据这么久的二人相处经验所得出的结果。
所以……现在……
现在阿晓正忙着把还冒着热气的烫馄饨放到小碟子里。
虽然看上去现在的他神色从容、镇定自若,但刚才他不知是不是有意地三次拐回“我的吃相好可爱”的表现时,那种慌张……
想必阿晓应该也和我差不多一样的心情吧——今天的相处怎么变得不对劲了?
究其原因,应该就是心态发生了些转变吧。毕竟这次的取材之旅,我得承认有我的一些私心在……
但现在还不能亲口对他承认,这对他来说还是太快了。
于是乎,为了找回以前的感觉,我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小碟子里的馄饨。
“怎么了?这么新奇的吗?”
“啊……啊?”
“小碟子随便拿这种事情。”
“才不是什么新奇呢,我就是觉得占那么多碟子不太好……”
“别这么介意啦,早点铺翻台可快了,碟子哪儿会不够用啊。”
蹩脚拙劣的借口而已,其实只是我发现了找回场子的点子而已,但阿晓却还真的在认认真真地回答啊……
“阿晓,你不会突然觉得我没见识吧,说是要写贴近生活的文字,结果却连早点铺都没进去吃过。”
“怎么会,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方式嘛,我反倒有点好奇晴岚你平时的早饭都吃什么?”
“面包牛奶加鸡蛋,再来点拌菜或者白粥?”
“这么讲究啊,我还是头回知道。”
“主要就是小时候被人生中第一口豆腐脑咸到了而已,以后就不怎么想吃了。”
“这样啊,有的确实会很咸呢。晴岚或许会喜欢南方口味?”
“早上的豆浆我都不放太多糖的哦。”
“甜的也不喜欢?”
“控制摄入。”
“诶?为了减肥?还真是辛苦啊。”
“也不全是为了减肥,减太过了可是会吃亏的。”
“是啊,还是适中一些比较好。”
“嗯,毕竟脂肪这种东西,可不会老实听话呢,不想减的地方也会……”
“嗯?”
“咳咳咳……不说那个了,阿晓,这可是我时隔多年重返早点铺哦。”
“还真是,那这顿早饭就由我来……”
“不……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我希望……希望你能帮我弥补一下童年遗憾……”
天呐,我竟然真的说出来了?!
明明就是一时兴起的点子,我竟然真的说出来了啊?!而且一想到我接下来要干嘛,我就浑身发热。
热乎乎的馄饨还没到肚子里呢,我就开始遮掩不住额头的细汗了……
“说吧,打算怎么弥补?”
“就……就是……像爸爸那样,喂我……喂我吃……”
这句话应该没有歧义吧?阿晓要是误会了……
“那……好吧,来……啊……”
“啊……”
感觉真的变了……和以往的投喂着玩真的不一样。这恰到好处的距离、角度和速度,既不会磕到牙齿,也不会让我张半天嘴而感到尴尬。
送到我嘴里的动作也很温柔,得以让馄饨顺畅地滑倒在我的舌上。最后再不留痕迹地离开,无声无息地离开……
可他却没有意识到,他带来的鲜甜却永远留了下来。
纵使有我的那一丝丝的私心在干扰,这也太……
“说起来,只有咱们两个的珍馐时光……也是久违了啊。”
“是啊……”
是啊,久违了呢。除了我的小小私心之外,就是这份我无法忘却,并且还不时怀念的,过去的时光吧。
那段只有我在的时光……
不行啊,耀晴岚,你不能这么想啊,这有点太自私了吧。要好好面对现实啊喂。
但……
但是……
如果……
如果只有……
“都忘问了,味道怎么样?”
“如果……如果只有…只有馄饨的话,那该多好啊。”
“诶?原来你不爱吃香菜的吗?我记得你没有特别把香菜跳出来过。那我帮你捡出来吧。”
“不用了,阿晓……香菜的味道已经都融到汤里面去了,不挑出来也没事的。”
可阿晓并没有理会这句话,只是在那里拿筷子一点点把细碎的香菜捡到纸巾上。
“如果不喜欢香菜的味道的话,那就还是早点拿出来吧。这样也能少融进去一点嘛。”
“哼哼,是啊……得早点拿出去啊,阿晓。”
◎◈◎◈◎◈◎
在填饱肚子之后的散步环节,阿晓提议我们去菜市场逛一逛。如果说起那些最能显露人间百态的地方,除去饭店就是菜市场了。
明明是对于假日中的我们来说根本起不来的时间段,但这里却已经热闹非凡,人来人往了。
说是菜市场,但我首先看到的是一片彩钢穹顶。在这穹顶的荫蔽之下,数个不同规模的彩钢小屋有条不紊地分布着,把这处巨大的阴影有序地分割开来。
这些不禁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回老家时见到过的乡镇大集。
“哦!和赶大集似的呢。”
“你还知道这个呢。”
“都说了我只是缺少体验,不是没有常识。”
面对阿晓“不怀好意”的感叹,我就选择我尖锐的手肘回敬他。
进到室内瞬间就闷热起来了,水产、肉货、果蔬之类更加清晰地呈现在我的眼前。
地面没有铺地板,只有不知道是不是被踩黑的黑色水泥地面,上面似乎还沾着咸腥味的潮气。
响亮的吆喝声偶尔会吸引住谁为其驻足,没多久就接上了伴着爽朗笑声的讲价。
这里不愧是汇聚了人生百态的地方,几乎在各个摊位前,都能看到年龄不一、性别不同、身份不同的人在讲着不同的价。
“嗯,讲价啊,有点想试试呢,但又感觉根本不了解行情的自己会因为乱讲价惹人生气。”
“这里的大家都很和气的,只不过因为经常吆喝有点大嗓门而已啦。”
“其实还有点……有点怕被嘲笑外行什么的。”
“看来哪怕是晴岚,在自己基本不熟悉的领域里也会变得畏手畏脚的啊。”
“喂,我这叫谨慎好不好。再说了,我也不真买菜,上去乱讲价不是耽误人家做生意么。”
“见到了晴岚平日里不容易见到的一面呢,想想上次这样,也有好久了呢。”
“喂,阿晓。”
当年你可都答应我不再提了的!
“好吧好吧,约好了不说的。”
阿晓还记得啊……
明知故犯,罪加一等。哼……
“晴岚你也不用太担心这些乱七八糟的啦,人家能跟这么可爱的小姑娘讲价,乐还不赶趟呢,怎么可能……”
“你……你!你今天不许对我用那个词!”
阿晓怎么这样啊,知道我今天心态不一样,所以故意用那种词来“进攻”我吗?!
不论是不是故意使坏,哼……都罪加一等!
“好吧好吧,我不说了……怎么又拐回去了啊……”
“咳咳……还是说回取材的事吧。”
在这么闲聊下去,恐怕就又该聊偏了。这时候也没一个拉回话题的人,就只能靠自觉了。
“是啊,既然你觉得亲自上场体验有点不妥,那就去旁听?”
“嗯,我也这么觉得,就还是去旁听吧,你看那里就挺好的。”
水产那里水太多,要是把我的鞋子弄脏了,恐怕免不了母亲的念叨,所以就还是去禽货区吧。
说着我们便来到了禽货区,还没物色好究竟去哪里旁听呢,就似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喂,这次多买了这么多,就多抹点零头吧,咱们不都老熟人了么……”
“……看在熏鸡这么好吃,还有小泊雅你这么能说……”
等等,谁?
我说为什么是熟悉的声音,而我却第一时间没有察觉到。原来是声音和言辞在我的印象里匹配错误了?!
“啊,是泊雅学姐啊,刚好,可以直接去问……”
人群稍微散开了一些,钟离学姐旁边还有一位提着大包的女性,看气质和神似程度……应该是钟离学姐的母亲了吧。
“呀,泊雅学姐早上好,阿姨也早上好。”
喂?!阿晓你怎么突然就自来熟地上去打招呼了啊?!而且还是当着阿姨的面?!
该不会阿晓和钟离阿姨也很熟吧?
啧……还是太小看人际关系的关联性了……
“哟,是晓辈……咳咳,是阿……是韩……阿晓啊,真巧啊,在这里遇到。”
“是啊,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这是在备菜吗?”
“差不多吧,阿晓你们突然来这里……啊,是要转变思路吧。”
钟离学姐也知道了戏剧部面临的问题,倒不如说戏剧部的学长学姐们几乎都知道了,间或来安慰我的都好几次了呢。
而早在那次找钟离学姐指导的时候,她就隐晦地提到了这方面的问题,可惜我没听进去。
“嗯,所以我就陪着晴岚来这里取材……”
“啊,这位就是……”
“是的阿姨,这位是晴岚,我朋友,是现任戏剧部部长。”
“啊哈哈……阿姨好……”
阿晓,别突然把我拽进来啊!你难道就没发现阿姨自打你们开始聊天的时候,就一直在打量我吗?!
“我听泊雅提起过你,你和韩晓是青梅竹马吧。”
“嗯……嗯,我和阿晓打小学就认识了,一直玩到现在,啊哈哈……”
或许是我和钟离学姐用了一样的代称,又或许是成年人独到的眼光和直觉。
总之,钟离阿姨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些难以察觉的遗憾和无奈。
“嗯,这倒也是个不错的出发点,但也要注意,太贴近生活反而会丢失戏剧性啊。”
阿晓和钟离学姐竟然还在旁边聊天?!而且钟离学姐飙了好多白话出来!
怪不得……钟离学姐应该也是让阿姨知道了她向阿晓表白但遗憾收场的事,所以才会那么心情复杂地看着我吧。
虽然很抱歉,但唯独这一点,我不能也不会退缩。
所以我也只是迎着阿姨的视线看回去,轻轻一点头。
“哦,晴岚你来得正好,泊雅学姐同意传授你讲价秘诀哦。”
“是这样吗,谢谢钟离学姐。”
“诶,小事啦,只是帮点小忙而已。要是晴岚你能够借此摆脱瓶颈就再好不过了。”
“真的太谢谢你了,钟离学姐,来,东西我也替你拿点,边走边说吧。”
“诶?哎呀不用了,这些我自己来就……诶诶诶,鸡蛋要轻点拿啊!”
“没事的,晴岚有分寸的。啊,阿姨,我也帮您拿一点吧。”
忙活起来之后,氛围就变得缓和了许多。或许也是钟离阿姨看到了吧,早就已经表现得释然的钟离学姐。
作为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经历过的大人,钟离阿姨肯定也都清楚,不管是钟离学姐的心中所想,还是我的……
所幸,之后的相处都很顺利,钟离阿姨还想要留我们吃中午饭,不过我和阿晓不约而同地推辞了。
这应该也算是表态的一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