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开始习惯这座城市的夜景了。
对于任何一个奉行不加班主义的员工来说，工作到这个时间，不论再怎么热爱，想必也多少会有些怨气。
即便我是乔氏制药的高管，我也还是深知底层员工的辛苦和不易，希望我多付的报酬能够抚平他们内心的不平衡。
普通员工我还有办法去补偿他们，可是……唯有一人……
唯有一人我无法轻易地补偿他。
即便他的加班费同样不少，可我内心的自私依旧觉得我还是应该多补偿他一些的。
韩晓，或者该叫他阿晓。
那个从大学时代就被我圈进领地里的男人，如今正坐在我办公室外的秘书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揉眼睛。
落地窗的玻璃映出他的侧脸，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带已经在半小时前被我亲手扯松了半截。
阿晓以为我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偷偷打了个哈欠。
我靠着办公室的门框看了他好几秒，直到他察觉视线抬起头来，对上我的目光，耳廓肉眼可见地染上一层薄红。
“陈总，您要的资料我整理好了，还有什么需要我……”
“嗯？这个时间你该叫我什么？”
我踩着高跟鞋走过去，每走一步，阿晓的肩膀就绷紧一分。
而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无奈而又羞涩。
“安娜。”
不过他还是能流畅地用昵称来称呼我的。
阿晓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迅速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办公区。保洁阿姨十分钟前下楼了，整层楼只有我们两个。
我在他办公桌边沿坐下来，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累了一天了，阿晓的刘海垂下来几缕，遮住那双总是湿漉漉的桃花眼。我伸手拨开那几缕发丝，指尖顺势滑过他的眉骨。
“阿晓秘书还真是辛苦啊，每天都加班到这么晚。”
“安娜也是吧，今天刚谈完医保的事吧。”
“是啊，很辛苦呢，比高中那年和你的唇枪舌剑还要紧张呢。”
“那应该是必然的吧。”
“从那时候我就觉得，我没准很擅长谈判呢。”
“多少年前的伏笔竟然这么回收了么？”
“工作完成了吗？”
“其实已经完成了。”
“完成了你不叫我？”
阿晓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换了语气。
“因为我比较期待安娜在看了无数次夜景之后，能吟诗一首。”
“看夜景只是有助于发呆而已啦，夜景对我来说什么也不是。”
“回家吗？”
已经穿戴好的阿晓对我伸出了手，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勇敢一些，毕竟不需要担心被发现了。
我曾经也考虑过要不要公开我们的关系，但转念一想，那么做的话，围在阿晓身边的坏家伙就太多了，我可不希望我的阿晓被人带坏……况且……
这样的办公室恋情需要背着所有人，稍微有点刺激呢……
“等我一会儿，我去摘个花。”
“那我先去开车？”
“不，你去等我。”
“等你？去哪里？”
“女厕所门口。”
“不太好吧……”
有些熟悉的红晕爬上了他的脸颊，不禁让我觉得美味了几分。
“反正现在公司里也没人在了，我顺手把妆卸了。”
“那……好吧。”
每每在我们做这些刺激的事的时候，阿晓总会弱气的像小狗狗一样呢。
……
此刻，我人在卫生间里面，而阿晓则在门口等着。他就这么靠着墙壁，有些心惊胆战地警戒着四周。
方便之后，我也没急着走，来到洗手台前，从提包里取出些阿晓大抵看不明白的瓶瓶罐罐，开始卸妆。
“安娜，你好了吗？”
“嗯~~再等我一小会儿。”
我们其实都知道，这一小会儿的时间，在我们精准表达的工作用语里是最不确定的。
“说真的，安娜真的有必要化妆上班吗？”
“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化化妆也没什么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我……”
他似乎挪了一小步，在路人看来有些可疑地朝着厕所里间低语着。
“我觉得安娜很漂亮，哪怕不需要化妆也……也能美到震惊旁人了。”
公司里悄咪咪地说情话也是刺激的一环呢，只不过这四下无人的，阿晓你就像在家里面一样痛痛快快地说嘛。
“情人眼里出西施啊，阿晓喜欢我的素颜我很开心哦。”
“不是仅仅是主观，我觉得安娜的漂亮是客观存在的。”
偶尔如此认真地说出并不甜腻，但却足够撩人的话语，也算是阿晓不自知的天分吧。
“只不过啊，我的素颜总会让旁人误把我当成是年轻好欺负的弱女子，为了避免那些争议，也为了避免那些我已经玩腻了的扮猪吃老虎的戏码，阿晓就还是允许我化淡妆吧。”
“我也没说不允许……”
我摘下耳环，对着镜子卸掉最后一层底妆。
镜中人的轮廓柔和了许多，眉眼间那股凌厉的商人气褪去大半，露出几分少女时代的影子。
“阿晓，要进来看看我吗？”
“啊？！等等，安娜你说什么呢！”
“走进来，看看我。”
“这……就没必要请我进女厕所了吧……”
“阿晓你明白吗，人不能够进异性厕所的原因，其实是因为社会的凝视哦。”
“何意味？”
“意思就是说，这里没别人看到、没别人知道，现在如此，未来也如此，即便阿晓真的进来了，也没有关系的哦。”
“这……这对吗？”
“对的呢。”
“我……我也不是文科生，你别骗我。”
“这跟文科生有什么关系啦。”
其实此时此刻我应该走了的，但即便我收拾好了我的东西，却也还是双手撑着洗手台，通过镜子看向门口。
光路是可逆的，我希望阿晓进来看向镜子的第一眼就是我的眼睛。
“就算……就算是那样，也没必要非得进女厕所才能看你的素颜吧……”
“感情和氛围是不一样的啦，阿晓你不也说过，在你怀里的我和在外面的我不一样么？”
“是……是能这么解释的？”
“当然可以啦，所以啊……在公司里，在这个我们偷偷玩‘偷情游戏’的游戏场里，你不想看看成熟打扮的少女戴安娜吗？”
宾语加得越多，这句话就变得越来越诱人呢。我几乎都已经听到阿晓在那里蠢蠢欲动的样子了。
“我……先说好，我……我只在洗手台附近活动哦！”
慌张解释的表情应该也非常可爱吧。
“嗯，约好了哦~”
像个贼一样的阿晓迈着扭扭捏捏的步子，一点点地横着挪进了厕所门口，可即便如此，他的视线也仍旧在向外瞥视，不敢看我一眼。
不仅如此，他还故意背过手去平移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的贴身保镖呢。
不过那样就不好了，贴身保镖的话可没法像阿晓那样进来呢。
“阿晓，你这什么步子啊……”
“额哦……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明明比这还要刺激的夜晚我们也不是没经历过……”
“嘘……安娜你不要老是声张这些啊……”
“诶？莫非……阿晓你是正统基督徒？婚前的话……不可以吗？那我岂不是逼你……”
我好像有些太顾着我自己了，要是阿晓在为了我委屈自己了，那我也会跟着难受的。
“才不是啊，说什么呢你……我只是…有点刺激过头……脑子宕机了……”
“什么嘛，原来是这么可爱的理由啊。”
那就还好，那个夜晚对于我和阿晓来说都是美好的。
“好啦好啦，别老是在意那些，多看看我。”
阿晓听话地将视线投向镜子。
而此时，我则从提包里取出一根头绳，依照着记忆里的熟悉样子，在一侧取了头发，扎成了侧马尾。
敞开西装外套，还故意把内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都解开了。
看到了那样的戴安娜，阿晓似乎一时之间愣住了。我能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攒动了下，这就说明我成功了。
“安娜……你……”
“哼哼~来，阿晓回答我，有没有即视感呢？”
“有……何止是有啊……这个和高中时候的你几乎没什么差别吧？”
“有一点哦。”
“嗯？哪里？”
“耳坠没有啦，美甲也没有啦。”
我这么说着，阿晓却笑了起来。
“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在我眼里安娜还是没什么变化的，结果安娜你顶着这张真的没什么变化的脸，一本正经地说哪里变了……”
“这就好笑了？”
“这是幸福的笑，我爱的人不论哪一点都没有变，外在和内在都一样没变呢。”
已经能够专注在我身上的阿晓像是解放天性了一般，缓缓迈步靠近我，从我的身后搂住了我。
他的下巴就这么垫着我的肩膀，一呼一吸都擦着我的脸颊拂过。暖烘烘的气息像是被幸福腌渍过一般，带着微甜的芬芳。
“对啊，没变呢，还是一如既往的爱你。”
说罢他搂得更紧了，手也有些不老实地在我的腹部微微挪移着。
“阿晓，头抬起来点。”
“怎么了……唔！”
我似乎也有些解放天性了，趁着阿晓抬头的那一瞬间，我稍稍挣扎了下，随即回头吻住了他。
这份互相交织、索取、给予的吻持续了好久，最终，在我们两人唇齿之间凌乱纠缠着的津液被拉断。
像是熔断了的理智回路。
“阿晓……夜也深了，这里也没什么人，我……”
◎◈◎◈◎◈◎
“啪嗒”！
我在强逼着自己放下笔的同时，脑袋狠狠拍在桌子上。
如果不是空调的冷风稍稍吹扫了下我有些汗湿的额头，使我冻得全身哆嗦了一下，我都不知道接下来我的笔下会出现什么。
“天呐，戴安娜啊戴安娜，你真是个疯子……”
现在回想起自己脑内的情景，那些音频正在删除，但画面依旧顽固的记忆……
“唔啊啊啊啊！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明明只是一时兴起，想着锻炼一下画技，才随便找了个题材瞎画着玩的。可结果却不小心把前天的梦给画了下来。
那样的梦有些罕见……甚至有些根本没法跟别人说。虽然中途的确因为没有素材而惊醒了，但清醒着的我可是能发挥想象力的啊！
不……那个状态下的我，真的还能算是“清醒”吗？
“不……这都不重要，戴安娜……重要的是你再动一笔下去的话，这部作品就要变成本子了啊！”
我小心翼翼地侦查了下四周，纵使我现在身居高层建筑里，纵使我知道阿晓没超能力在这个高度趴窗户上，还去听我的自言自语，我也还是那么干了。
可……可能就是因为这么做会让我安心一点吧……
在那之后，我把那些稿纸全都揭了下来，反手塞进了我那只“这辈子再也不打开”抽屉里。
“阿晓啊阿晓……你可真是的，无意之中就搞坏了像我这样的纯情少女，真是狡猾啊，阿晓。”
